孙曼挂掉电话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苏城那边说已经派人去马进财的住址做了入户查看。"孙曼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屋里没有打斗痕迹,随身物品基本都在,但钱包和手机不见了。邻居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前天傍晚,他说'出去买个菜',之后再没回来。"
"买菜买了将近两天。"周建国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这年纪的人,自己消失的可能性不大。"
尚云初的手从椅背上放下来。她走到白板前面,在马进财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又打了个括号写上"失踪"。
"张秀兰——死了。马进财——失踪。陆雅清——搬家失联。"她回头看着办公室里的五个人,"如果这是同一只手在做清理,那这个动作从张秀兰死后就已经开始了。陆雅清五月初搬走,张秀兰月底死,马进财这两天失踪。顺序反了——最早被清理的陆雅清反而动作最从容,这说明她可能提前察觉到了什么,自己走的。"
"自己走的和被人带走的,性质不同。"程野的声音从墙边传来,"陆雅清如果是主动离开,说明她还活着,并且在某个地方等着。"
尚云初看了他一眼。程野难得说这么长的话,但他每次说出来的都是关键点。
"老周,苏城那边的协查通报发了没?"
"下午已经发过去了,马进财的照片和基本信息,全省范围。"
"再追加一个——"尚云初顿了顿,"陆雅清的照片也发过去。她如果主动离开,可能已经离开京华了。苏城离得近,马进财在那儿的失踪跟她未必没关系。"
周建国点头,坐回工位开始拟协查通报。
林驰从电脑后面抬起头:"尚队,刚才那张针孔摄像头的型号比对有结果了。天盾公司当年确实进过一批微型设备,型号叫MC-220,跟那张截图里的画质参数匹配。MC-220的安装方式是嵌墙式,外观尺寸跟一块标准砖差不多大小,用灰泥封住之后完全看不出来。"
"完全看不出来?"孙曼皱眉。
"除非有人知道它在那儿,对着那个位置仔细摸索。否则普通人扫一眼,就是一面普通的墙。"
尚云初靠在桌沿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嵌墙式,用灰泥封住表面,跟墙面融为一体。这种安装方式意味着当年装设备的人根本没打算短期内拆走它——它是被永久留在那间储藏室里的,跟建筑融为一体。高处的矩阵可以撤走,仓库里的服务器可以搬走,但这个藏在墙里的针孔摄像头,一直留到了今天,甚至可能还在。
"那间储藏室现在被新业主封起来了。"她转头看向孙曼,"如果MC-220还在墙里,那里面可能还有录制介质。针孔摄像头的工作方式通常是实时传输加本地存储双备份,灰泥下面的墙体内大概率藏着一块存储卡。"
"你要重新拆墙?"孙曼挑了一下眉,"老办公楼现在的新业主是家商业地产公司,拆墙需要他们签字。"
"走合法程序。"尚云初说,"先把申请递上去,理由就是案情侦查需要。新业主那边如果卡着不放,正好说明有问题。"
孙曼点头,转身去打电话安排了。
方小羽一直站在人群后面没说话,这会儿忽然举手:"尚队,我刚才在想一件事。陆雅清退休前是规划局档案室的,她对土地、产权、建筑结构这些东西应该比普通人了解得多。她在碧水嘉园住了七年,那套房子是租的,不是买的。一个退休职工,经济条件普通,为什么要租西城区的高层住宅?那片地段租金不便宜。"
尚云初转头看她。方小羽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但逻辑清楚。二十三岁的实习生,观察力比她刚进队那会儿强了不少。
"你觉得她租那里是为了视野?"尚云初问。
方小羽点头:"碧水嘉园十八楼东向,能看到京华东郊的方向。如果她在阳台上站着的角度足够好,甚至能远远看到那片工业区的轮廓。她住在那里,每天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个方向,七年。"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这个推断比之前任何一条线索都更细,也更沉重。一个人租了一间视野开阔的高层住宅,窗户朝向一片废弃的工业区,每天站在阳台上端着茶杯看那个方向,看了七年。
尚云初没有接话。她把目光从方小羽身上移开,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办公室里日光灯嗡嗡地响着,键盘声和翻纸声此起彼伏。
"老周。"她开口,声音不高,"协查通报上加一条——如果发现陆雅清,不要惊动,先跟踪,看她跟谁接触。"
"明白。"
尚云初从桌沿上站直身体。她拿上外套往外走的时候孙曼在身后问:"又去哪儿?"
"碧水嘉园对面那几栋楼。"尚云初头也没回,"看看十八楼东向除了看工业区还能看见什么。"
天刚擦黑的时候她到了碧水嘉园对面的小区,上楼找了一户同高度的东向空置房,借了物业的钥匙开门进去。这栋楼比碧水嘉园略矮,但角度恰好——站在阳台上向东看,暮色里那片工业区的轮廓隐约可见,几栋烂尾楼的钢筋骨架在天边勾出锯齿形的剪影。
陆雅清站在自己阳台上的时候,从那个角度看到的也是同一片风景。废弃的厂房、荒草丛生的地块、偶尔有车辆驶过的狭窄水泥路。她看着那些东西的时候,手里端着茶杯,阳光晒着后背。
尚云初在阳台上站了五分钟。风比楼下大了不少,吹得她T恤下摆猎猎作响。她掏出手机对着那个方向拍了一张照片,然后退回了屋内。
下楼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她骑上电动车往福安里走,巷口老槐树底下的路灯昏黄地亮着,把她影子拉得细长。上楼的时候她刻意放轻了脚步,开门的动作也轻。
尚云舒还醒着。客厅的灯亮着,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数学练习册,旁边放着半杯喝剩的牛奶。尚云舒趴在茶几边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像是等着等着睡着了。
尚云初把门轻轻关上,走到茶几边上蹲下来。练习册上的函数题做了一半,字迹工整但最后几行明显困了,数字写得有点歪。她伸手把妹妹额前垂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
尚云舒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姐……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去床上睡。"
"我给你留了饭。"尚云舒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指向厨房,"在锅里温着。"
尚云初转头看向厨房的方向,灶台上的小锅盖着盖子,边缘有细微的白汽渗出来。她伸手揉了揉尚云舒的头发:"你先去睡,我自己吃。"
尚云舒站起来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姐,温氏集团今天出了个新闻。他们和华远同时竞标城南一块新地,温氏最后报价比华远高了百分之三。"
尚云初正准备去厨房,闻言脚步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财经新闻推送的。你手机没开推送。"尚云舒站在卧室门口打了个哈欠,"姐,温氏跟华远在商场上杠起来了,这个节骨眼上抢同一块地,会不会是故意的?"
尚云初看着她妹妹。十六岁,穿着洗旧的睡衣,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都不像十六岁该有的样子。她没多问,只说了句"知道了",冲妹妹摆了摆手。
尚云舒进卧室把门带上了。
尚云初在茶几前面站了片刻,然后走向厨房,打开锅盖。里面是番茄鸡蛋面,面条煮得刚好,没有坨。她端着碗出来坐在沙发上吃,筷子搅动面条的时候水汽扑在脸上,暖融融的。
她把手机调出来看了一眼财经新闻。温氏集团以高于底价百分之三的价格拿下了城南那块地,竞标对手确实是华远地产。新闻下面评论区有人猜温氏跟华远在打对台,有人说是正常的商业竞争,但尚云初知道温知予不是那种为了斗气多花几个亿的人。
她盯着屏幕上温知予的名字看了几秒,退出新闻,打开微信。对话框里还留着那句"晚上留白,我让人煮了粥",她没有回,但那条消息还亮着。
尚云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低头吃完了整碗面。汤汁都喝了干净,碗底剩了几片番茄皮,她用筷子夹起来也吃掉了。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开得不大,水声哗哗地填满了小小的厨房。她靠着灶台把碗擦干放回碗架,抬头的时候从厨房的小窗户看见对面楼里几扇亮着的窗户。
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人。她站在这里洗一只碗,对面有人可能也在洗碗、看书、哄孩子睡觉。而离这里二十公里外那片废弃的工业区里,有间仓库曾经秘密运转了五年多,里面放着一台服务器,服务器里存着某个人六年来的所有注视。
陆雅清现在就着那扇东向窗户看出去的每一眼,都变成了U盘里一条条记录。她端着茶杯,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片她再熟悉不过的天际线,看了七年。
尚云初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了手,回到客厅在黑暗中躺下。她闭上眼,脑子里那张模糊的截图又浮了上来——门缝里那个侧影,肩膀的线条,低垂的脖颈。她试着让自己相信画面太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但那个姿势她在很多年前的记忆里见过太多次了,久到她自己都快分不清那究竟是六年前的监控还是更早之前的真实。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尚云舒的卧室里传来平稳的呼吸声,窗外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模糊地渗进来。
她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到办公室的时候,周建国桌上已经多了一份新传真。苏城那边昨晚在马进财住址附近的一个公共垃圾箱里找到了他的手机,手机已经被人格式化过,但底层的芯片数据恢复了部分残留——最后一条发送记录是寄出快递的那天,目的地是京华市温氏集团大厦。
尚云初拿着那张传真件看了两遍,手指捏着纸的边缘。马进财把U盘寄出去之后手机就被人拿了,格式化之后扔进了垃圾箱。拿手机的人做事干净利落,没有留下指纹和生物痕迹。但那个扔垃圾箱的动作本身就有指向性——说明做这件事的人希望有人发现马进财出事了,希望有人看见他的手机被毁了。
"示威。"孙曼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张传真说。
"不全是。"尚云初把传真件放下,"更像是在画一条界线——'你拿到了东西,其他东西就到此为止了。'"
她走到白板前面,把马进财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圆圈。"如果手机是在他寄快递那天拿的,那人可能本来打算去取快递的,但晚了一步。快递已经发出去了,他才拿到马进财的手机。所以清理动作晚了两天。"
"陆雅清搬走的时间在张秀兰遇害之前。她可能提前察觉到了危险,自己撤了。"周建国推了推眼镜,"但马进财没有她那么警觉。或者说,马进财以为自己已经脱身了。"
尚云初把笔放回白板槽里。她转头看向窗外,院子里的老银杏被风吹得沙沙响,叶子翻出银白色的背面。今天阳光很好,碧水嘉园那扇东向的窗户现在应该正被太阳晒得亮堂堂的,只是阳台上已经空了。
"继续找陆雅清。"她说,"她手里还有东西,否则她不会平白无故离开住了七年的地方。她走的时候带走了什么,那东西比U盘里的记录更重要。"
孙曼点头去安排了。林驰抱着笔记本凑过来:"尚队,MC-220的存储卡规格我查了,是那种老式的TF卡,最大容量只有32G。如果那张卡还在墙里,里面的数据容量应该不会太大,但六年前的录像如果有备份,足够装下那几天的所有画面了。"
"拆墙的申请怎么样了?"
"孙姐早上已经递了,新业主那边说今天下班前给答复。"
尚云初"嗯"了一声。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温知予的消息。
【城南那块地的事,你知道了?】
尚云初打字回:【看见了。温氏比华远高百分之三拿下来的。】
温知予:【那块地紧挨着东郊工业区西侧边界。我拿下来之后,从那个方向进工业区的路会多一条合法的通道。如果你以后需要以非公开的方式进入现场,这条路能用。】
尚云初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温氏比华远高了百分之三的报价拿下一块地,不是为了商业竞争,是为了在东郊工业区西侧打开一条通道。三个亿的差价,换来一条路。
她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四个字:【温总费心。】
温知予回了一个符号——一个小小的句号。尚云初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两秒,仿佛能看见温知予发完消息后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低头看文件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个句号底下藏着的分量,比温氏那百分之三的报价还要重。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从窗边转过身。办公室里五个人各忙各的,键盘声和翻纸声混在一起,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她站在那片日常的喧嚣里,心底有一处很安静的地方正在慢慢落定。
线头还在,一根都没有断。她攥着它们往前走,一步接一步。
下午四点,孙曼接到新业主那边的回复电话。挂断之后她抬头看向尚云初,表情有些微妙。
"同意了。无条件同意拆墙,并且他们愿意承担施工费用。"
尚云初正在翻陆雅清户籍档案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跟孙曼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已经够了——新业主同意得太干脆了,干脆得像是早就知道那面墙里有东西,并且不急着自己去动。
"明天上午带小林子去。"尚云初把档案合上,"程哥跟我去现场。孙姐留在队里盯着协查的反馈。"
安排完之后她坐回工位,把陆雅清那本户籍档案又翻了一遍。五十三岁,退休职工,京华市本地户籍,独身,无子女,退休前工作单位市规划局档案室。所有信息都规整干净,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档案最后一页的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的补充记录,字体跟陆雅清那向右倾斜的笔迹不同——这是经办人写的。内容很简短:"该员于1999年经组织推荐调入规划局,推荐单位:瀛北省档案馆。"
瀛北。离京华坐车一个多小时,也在北方。
尚云初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几秒钟。瀛北省档案馆。陆雅清在调到京华之前,在瀛北的档案系统工作过。一个档案管理员从瀛北调到京华,十几年后退休独居,每天对着东郊的方向看了七年。
她合上档案,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瀛北这个名字在她脑海里有一个位置,她暂时没有往那个方向去想,但那个位置已经被标注了,像地图上一个不起眼但始终存在的坐标。
她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办公室里陆续有人收拾东西离开,方小羽最后一个走的时候朝她喊了声"尚队明天见"。她抬手摆了摆,没有动。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她坐在那片光里,面前摊着陆雅清的户籍档案,旁边放着林驰打印出来的MC-220型号参数表,手机屏幕暗着,温知予的对话框安静地躺在最顶端。
尚云初伸手把台灯按亮,把档案合上收进抽屉。她站起来拿上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白板。上面三个人名还在,旁边缀着"死""失踪""失联"三个词,像一组未完成的方程。
她关掉办公室的灯,锁上门,走进走廊。市局大楼里大部分办公室已经暗了,只有走廊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照在她脚下的瓷砖上。
她穿过那些光与暗交错的走廊下了楼,电动车还停在车棚里,在路灯底下投出一小块阴影。她跨上去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六月末特有的温热和草木的气味。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没急着掏,先拧动车把驶出了市局大门。等红灯的时候才拿出来看了一眼——温知予:【明天拆墙,我在老办公楼附近有间办公室,需要落脚休息的话随时过来。】
尚云初回复:【温总怎么知道要拆墙?】
温知予:【听新业主说的。】
尚云初看着那行字,红灯转绿,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骑。风从耳侧掠过去,夏天的气息浓得化不开。她拐进福安里巷口的时候槐树的影子一大片落下来,把她连人带车笼罩进去,然后她又从那片阴影里穿出来,停在了单元门前面。
楼上有一盏灯亮着,暖黄色的,是五楼厨房的灯。尚云初抬头看了一眼,锁好车上楼。走到四楼拐角的时候闻到了番茄炒蛋的香味,从门缝里渗出来,飘满了整段楼梯。
她推开门。尚云舒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面,听见动静回头冲她笑了一下:"姐,我今天数学考了一百四。"
尚云初站在门口,看着妹妹被厨房油烟熏得微微泛红的脸,看着她手上还捏着锅铲,看着她围裙带子在身后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真厉害。"她说。
她把门关上,换了拖鞋走进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