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0(上)

U盘插进电脑的时候，整个二队的人都围过来了。

　　林驰坐在主位操纵鼠标，其他人或站或靠在他身后。尚云初没挤进去，靠在窗边的桌沿上，手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屏幕亮起。

　　U盘只有一个文件夹，命名是日期。林驰点开，里面没有视频文件，取而代之的是十几份Word文档和几张扫描件。他先点开第一份文档，页眉印着华远地产的内部文件格式，标题是"关于六号地块土质勘探中期报告"。日期六年前三月。

　　"六号地块？"孙曼皱眉，"就是东郊那块？"

　　林驰往下翻。报告内容看起来很常规，土质数据、地下水文条件、地基承载力分析，全是工程语言。但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林驰的手指停住了——末尾附了一张手写便签的扫描件，字迹潦草，写的是："报告已送陈董亲阅。附：晚七点侧门进，从西梯上四楼。"

　　尚云初从窗边走了过来，弯下腰看那行字。陈董，晚七点，侧门，西梯，四楼。跟视频里那个黑衣女人出现的时间吻合。四楼是那间储藏室所在楼层，西梯应该是那栋楼西侧的安全通道。

　　"再看别的。"她说。

　　林驰点开第二份文档。这份是封邮件截图的打印扫描，发件人的邮箱后缀是华远的内部域名，收件人没有显示，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晚十一点，四楼储藏室。东西到了。"

　　晚十一点。跟三月十八日凌晨那两个男人拎着手提箱进侧门的时间对得上。邮件发送时间在三月十七日下午，发件人名字被截掉了，但邮箱前缀是一个拼音缩写——"CYZ"。

　　陈耀宗。陈秉忠的儿子。

　　尚云初直起腰，目光从屏幕移到窗外。六年前三月，陈家父子在这件事里分工明确——陈秉忠下午到场停留，陈耀宗深夜派人送东西。那间储藏室白天晚上的用途不同，白天的视频里出现的可能是别的什么，深夜的手提箱才是真正的核心。

　　"再看剩下的。"她说。

　　林驰挨个点开余下文档，大部分是华远内部的会议纪要、项目进度表、人员调度单。有一份是后勤部的设备申领记录，三页纸，前面几页都是普通办公用品，最后一页角落里用铅笔写了一行备注，字迹很小："TY-700×6已签收。安装时间待通知。"

　　六台TY-700，跟储藏室墙面上的六个安装孔吻合。

　　"所有文档看完了。"林驰推了推眼镜，"没有明说那套设备拍了什么、拍的东西最终去了哪里。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华远的人利用那间储藏室进行了一次隐蔽的监控行动，目标应该是停车场和侧门进出的人员。"

　　"那个三月十七日下午进侧门的女人是谁？"方小羽在后面踮着脚问，"视频里没拍到她从四楼出来，但储藏室的监控拍到了停车场。她进去之后两个多小时才出来，这段时间她去了哪儿？"

　　尚云初没有回答。她看着屏幕上最后一个文档被关掉，U盘的根目录露出来——底下还剩一张图片文件，没有命名，缩略图是一片灰蒙蒙的色块。

　　"点开。"她说。

　　林驰双击。图片加载了两秒，画面跳出来的时候，整个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那是一张模糊的截图，像是从某段监控视频里截下来的。画质很差，颗粒粗粝，但勉强能辨认出画面里的内容——一扇门。门半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室内一角，有个人影坐在桌边，侧面对门口的方向。

　　那人的轮廓很淡，但肩膀的线条、低垂的脖颈弧度，跟三月十七日傍晚那个黑衣女人极其相似。截图被裁切过，只剩下半张脸和上半身的模糊剪影。

　　尚云初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站在她旁边的赵景行如果此刻在场，一定能注意到她右手的无名指微微蜷了一下——那是她紧张或者激动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这张图哪来的？"孙曼问。

　　林驰查了图片属性，生成日期跟文件夹里其他文档一致，六年前的同一周。"从时间戳看，这张截图应该是从某段原始监控画面上复制下来的，跟文件夹里别的文档放在一起。但原始视频不在这个U盘里。"

　　"那就是说，这个U盘是某个知情人士整理出来的证据包。"孙曼双手撑着桌面，侧头看向尚云初，"拍到的原始视频可能在别的地方，也可能被人拿走了。这个U盘里只有指向性的线索和一截截图。"

　　尚云初终于动了。她伸手点了点那张截图里门缝的角度："这个拍摄位置，不是储藏室那个高度。角度偏下，机位更矮，像是藏在墙面下沿的设备拍的。那间储藏室里有两种监控——高处那套矩阵和低处一个隐藏摄像头。"

　　"双保险。"周建国推了推老花镜，站在人群后面缓缓开口，"高处的矩阵用来拍全景，低处的隐藏摄像头用来拍特写。安装的人做得很周密，两边互相备份。高处的矩阵后来被撤走了，低处那个可能被遗漏或者拆不掉。"

　　尚云初直起身，在办公室里慢慢踱了两步。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节奏不太快。整件事的轮廓在她脑子里越来越清楚——华远利用那间储藏室同时部署了两套监控系统，高处的矩阵对着停车场，低处的隐藏摄像头对着房间内部。有人在三月十七日晚上进入那间储藏室，低处的摄像头拍到了她的侧影。

　　"小林子。"她停住脚，"有没有办法在图上分析出这个拍摄设备的型号和焦距？从画质和广角程度推断大概的安装位置。"

　　林驰把图片放大，调出工具栏测了几个数据："照片是从某种微型针孔摄像机拍的，参数符合六年前市面上某一批非标安防器材的特征。我比对一下那个天盾公司当年的进货清单，应该能对上。"

　　"去做。"

　　林驰开始忙活了。孙曼把U盘内容做了备份，方小羽在旁边帮着整理文件夹索引，周建国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梳理时间线。程野靠在墙角，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偶尔落在尚云初身上。

　　尚云初回到窗边坐下。窗外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午后的光线把桌面晒得温热。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温知予半小时前发了条消息，简短：【U盘看了吗？有进展我这边可以配合。】

　　她回：【看了。有些东西能对上，还在理。】

　　温知予几乎立刻读了，但没有马上回。过了大概两分钟，那边才又弹出一条：【你声音听起来累了。】

　　尚云初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打字的内容，一共二十来个字，冷冰冰的案情通报语气，温知予从哪里判断出"声音累了"？她打字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最后只发了个表情——那个卡通柴犬叼狗尾巴草的，配字"还行"。

　　温知予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尚云初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办公桌上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动。那枚U盘还插在电脑上，银灰色的外壳被台灯照出一小片反光。那张模糊截图里的女人侧影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都停不下来。

　　那个轮廓太熟悉了。但她说服自己画面太糊，什么都看不清楚。

　　"尚队。"方小羽的声音把她拉回来，"U盘里那个文件夹的创建者信息，林哥刚才解码了一部分出来——创建人ID对应的内部账号，是华远当年项目部的一个文员，姓马。"

　　"马进财？"

　　"对。整理这份证据包的人是马进财。他知道所有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尚云初慢慢坐直了，看向电脑屏幕。马进财在苏城那个旧客厅里缩着脖子跟她说话的时候，满脸惊慌，不敢看她的眼睛。那时候他说"我没跟任何人细说"，但他手里攥着的这份东西，比他表现出来的多太多了。

　　他在害怕。但不是因为东西不在手里，而是因为东西已经到了温知予那里，他已经把最后一层底牌交了出去，自己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联系苏城那边，"尚云初站起来，"找人去看看马进财还在不在。"

　　孙曼立刻拨了电话。通话持续不到两分钟，她挂掉之后表情变了："马进财那个地址，人不在。邻居说两天没看见他出门了。"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尚云初站在原地，手搭在椅背上，指节微微泛白。

　　两天。马进财寄出快递之后，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