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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8

予你(刑侦)

赵景行下班之后没直接回去,绕了半座城去了一趟槐树胡同。

赵素筠住在一栋八十年代的老家属楼里,楼道声控灯坏了两盏,赵景行摸黑上了四楼,掏出钥匙开门。屋子里飘着一股陈皮和旧书混合的气味,客厅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赵素筠坐在灯下看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听见动静也没抬头。

"吃了吗?"赵素筠翻了一页报纸。

"吃了。"赵景行把包放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进来。她在沙发对面的藤椅上坐下,双手交握搁在膝头,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姑姑,小初今天来我那儿了,送了个物证。她在查六年前温氏老办公楼里的一套监控设备。"

赵素筠翻报纸的手没有停顿,但赵景行注意到她翻页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拍。

"查到哪里了?"赵素筠问。

"华远。陈家的公司供的货,设备装在那栋楼的储藏室,镜头对着停车场。张秀兰的死应该跟这件事有关。"

赵素筠把报纸折好放在茶几上,摘下老花镜。灯光把她的脸照得清楚——六十出头,鬓发花白,下颌线条利落,眉目间有一股沉静的锐气。她看了赵景行一眼,那眼神不疾不徐,但带着几十年在政法系统浸淫出来的透彻。

"她最近睡得怎么样?"

赵景行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姑姑问的是什么。"不太好。她办公室那张沙发垫子都睡塌了。"

赵素筠"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明天给她送点安神的东西去,桂圆干泡水就行,别太刻意。"

赵景行看着姑姑,心里清楚这句话表面上是说睡眠,底下说的是另一件事。尚云初醒着的时候什么都扛得住,唯独睡着了不行——那些压在最底层的东西会在梦里翻上来,她十几岁刚被赵素筠接回来的头一年,夜里惊醒过无数次,每次都是赵素筠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等她重新安静下去。

如今她已经能一个人住、一个人扛案子、一个人睡那张破沙发,但赵景行知道,二十八岁的尚云初未必比十五岁好多少。只是她学会了在醒着的时候不漏分毫。

"姑姑。"赵景行轻声开口,"她真的能赢吗?"

赵素筠把茶杯放下,目光落在客厅那面斑驳的墙上。墙上有张老照片,照片里赵素筠站在讲台上,下面坐着一排年轻的面孔。最前排中间那个女孩穿着警校的制服,短发齐耳,坐姿板正,目光直直地看着镜头,嘴角抿得紧紧的。

"她已经在赢了。"赵素筠说,"从她熬过第一个晚上开始,每一步都是在赢。我只是替她挡了挡风,路是她自己走的。"

赵景行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天彻底暗了,家属楼对面的住户亮起灯,橘黄色的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格子。

"她今天穿了一件领口大的T恤。"赵景行忽然说,"那道疤露在外面,她自己没遮。"

赵素筠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她看向自己的侄女,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赵景行看到了。

"好事。"赵素筠说。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赵景行起来收拾茶具。她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姑姑还坐在灯下,手里捏着那张老照片,但目光不在照片上,落在很远的地方。赵景行没出声,轻轻带上门走了。

第二天一早,尚云初刚到办公室就收到了温知予的消息。X光检测结果出来了。

【快递盒子里面是一个U盘。X光显示U盘外壳完整,没有改装痕迹。但盒子夹层里有一张纸条,我让人小心取出来了,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尚云初刚把包放下,看见这条消息立刻站住了。【什么数字?】

【像是经纬度坐标。查了一下,定位在京华市东郊一片废弃的工业区。那片区域六年前被华远买下,至今没有开发。】

尚云初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几秒。东郊。工业区。华远买了没开发的地。她打字过去:【U盘内容看了吗?】

【没有。等你来了当面看。】

尚云初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招呼孙曼:"孙姐,上午跟我出去一趟。温氏那边有东西要看。"

孙曼正在往保温杯里倒热水,闻言拧上盖子:"什么东西?"

"马进财寄给温知予的,一个U盘,坐标指向东郊一块华远的地。估计里面的内容跟六年前那套设备拍到的东西有关。"

孙曼挑了挑眉,没多问,拎着外套跟了上来。

到温氏大厦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前台认识尚云初,直接引她们上了二十七楼。会议室的门开着,温知予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透明的物证袋,里面装着那枚U盘。

"尚警官,孙警官。"温知予起身点头示意,跟孙曼握了手,目光在尚云初脸上停了一瞬——她今天又把领口拉高了,黑色立领的短袖遮住了锁骨。温知予收回视线,指向桌上的电脑,"U盘我没插过,纸条取出来之后重新密封了,你们可以先看。"

孙曼上前检查了物证袋的封口完整,戴上手套将U盘取出插入电脑。屏幕亮了一下,跳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十几段视频文件,命名方式是日期加时间戳。

尚云初弯下腰凑近屏幕。那些日期全部集中在六年前的同一个星期里,最早一条是三月十二日,最晚一条是三月十八日。她点开第一条视频,画面黑了一瞬,然后亮了起来——拍摄角度是从高处往下俯拍,画面里是那片停车场,分辨率不算高但足够看清车辆和人的轮廓。

六年前的记忆隔着屏幕一帧帧放出来。停车场空着大半,偶有车辆进出。三月十二日的画面平平无奇,尚云初拖动了进度条,快速扫过当天所有片段。没有异常。

第二条,三月十三日。第三条,三月十四日。前面的视频内容都差不多,停车场日常车流和人影,有时候有人抽着烟站在车旁边打电话,有时候保洁在扫落叶。

孙曼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肩膀:"这些看着没什么问题啊。"

"继续往后翻。"尚云初说着点了三月十七日的视频。

进度条拖到傍晚六点四十分。画面里驶入一辆黑色轿车,车型低调,没挂牌照。车停稳之后,副驾驶门开了,下来一个人。那人身形消瘦,穿着深灰色外套,下车后左右看了一眼,然后快步走向停车场边缘的一道侧门。

视频的清晰度不足以看清那人正脸,但步态和身形让尚云初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是一个女人的身影。

她继续往下看。侧门打开之后,那人闪了进去,车门随即关上。此后两个多小时,停车场没有动静。直到晚上近九点,侧门再次开启,那人走出来,步伐比进去时慢了一些,在车旁边停留了十几秒才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灯亮起,黑色轿车驶出停车场,消失在暮色里。

"这人是谁?"孙曼皱眉,"车没挂牌照,从侧门进出,相当刻意。"

尚云初没答话。她把视频暂停在那人下车的一帧上,把画面放大了几倍,像素颗粒变得粗粝模糊,但隐约能看出那个女人身高中等偏高,肩颈线条很直,走路的时候头微微低着,像在刻意压低存在感。

她的拇指悬在触控板上方,没有按下去。那个背影让她心里某个地方猛地缩了一下,但她很快把那感觉摁了回去,快得连自己都没来得及辨认。

"还有最后一条。"温知予在旁边开口,声音平静,"三月十八日的,你往后看看。"

尚云初退出当前视频,点开了三月十八日那个文件。画面里,三月十八日傍晚,有几个人从主楼正门出来,在停车场中央站了几分钟,像是在交谈。领头的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身形富态,穿着一件深色中山装。

尚云初认识那张脸。

陈秉忠。华远地产董事长,陈家当家做主的那位。十多年前的那起旧案中,在"证人"席上,一字一句念出那份罪状的陈秉忠。

陈秉忠在视频里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坐上后座离开。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没有任何异常。

但尚云初盯着他出现的那段时间段反复看了两遍,心里那根线倏地绷紧了。三月十八日晚上,陈秉忠出现在这栋楼门口。而就在同一天的凌晨,或者更早几小时——她抬手点了点视频时间轴的极前端,接近午夜的位置有一帧极短暂的画面闪烁了一下。

她倒回去,一帧一帧地放。凌晨两点十七分,那辆黑色轿车再次驶入停车场。这次它停的位置更靠角落,从车上下来的人不止一个。两个高大的男人从后座下来,其中一人手里拎着一只黑色手提箱。他们走向侧门,三分钟后空手走出来,上车离开。

前后不到五分钟。

尚云初把这段反复看了三遍。凌晨两点,两个男人,一只黑色手提箱,走进了那道侧门——侧门通向哪里?那栋楼的内部,具体是哪一层、哪间房?

她转头看向温知予:"温总,这栋楼的弱电图您发我了,但上面标注的功能区划分没有明细。六年前那道侧门进去,能到哪些地方?"

温知予轻轻摇了摇头:"侧门以前是华远的人单独用的,钥匙不在我们手里。物业那边也查不到授权记录。"

"那我得去一趟东郊那块地。"尚云初直起身,把视频文件夹的日期记录在手机备忘录里,"视频里拍到的这些,很可能就是当年那批设备被装在储藏室里的真正目的——拍停车场进出的人。这块地里有答案。"

温知予从桌面上推过来一张名片:"东郊那片工业区现在的管理方是我一个朋友的公司,如果尚警官需要进现场,打这个电话,他会配合。"

尚云初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收进兜里。她抬头对上温知予的目光,对方还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眉眼之间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尚云初注意到她在自己起身之前就提前把名片准备好了,这个动作不像临时起意。

"温总费心了。"她说。

"应该的。"温知予微微颔首,收回手,腕骨上那根银链在袖口边缘一闪而过。

尚云初把U盘收进物证袋装好,跟孙曼一起往外走。经过会议室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温知予还坐在原地,电脑屏幕已经合上了,她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的弧度在窗外照进来的白光里柔和得不像个手握半个京华商圈的人。

门轻轻带上。

电梯里,孙曼靠在对面的厢壁上,双手抱胸看着尚云初。"刚才那段视频,你看那个黑衣女人的时候表情不对。"

"什么表情。"

"说不出来。"孙曼盯着她,"但你在那帧画面停了好几秒,手指头都僵了。"

电梯在下降,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尚云初低头看着自己脚尖的鞋面,灰蓝色的运动鞋有一小块磨白了。"害,我一开始看错了,把她看成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了。"她抬头对孙曼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轻松,"画面太糊了,给看错了。"

孙曼看了她两秒,没追问。电梯门叮一声开了,两人走出去。

出了温氏大厦,阳光白花花地砸在脸上。尚云初站在台阶前眯了眯眼,掏出手机给赵景行发了条消息:【东郊那块地我明天去看。今晚去你那儿拿点东西——上次你那个便携采样箱借我用用。】

赵景行隔了一会儿回了过来:【你来的时候顺便把那条鱼带回去给你妹。我冰箱塞不下了。】

尚云初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一下,想起来昨天在菜市场买的两条鲫鱼还搁在冰箱里没来得及做。她回了个"好",把手机收起。

电动车停在温氏大厦侧面的车棚里,她走过去跨上车座的时候动作很轻。脑子里那段视频还在循环播放——凌晨两点十七分,黑色轿车,两个男人拎着一只手提箱走进那道侧门。

还有那个身形消瘦、步态刻意压低的女人。三月十七日傍晚,六点四十分。同样的侧门,同样刻意到近乎刻意的低调度。

她拧动车把驶出车棚,风把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那道伤疤露在立领外面一小截,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烫。

她没伸手去遮。

尚云初骑电动车拐过颐园路口的时候速度慢了下来。

她本来该直接回队里的,但手比脑子快了一步,车头已经偏向了槐树胡同的方向。赵景行的冰箱里还冻着那两条鲫鱼,明天去东郊之前得先把鱼拿回来给尚云舒做着吃。

槐树胡同口有棵老槐树,树荫铺了大半条路。她把电动车停在楼底下,上楼敲门的时候赵景行正在厨房里给绿萝浇水,开门看见她手里的物证袋,挑了挑眉。

"又来了?"

"顺路拿鱼。老师呢?"尚云初瞄了一圈,没看到赵素筠。

“出去了。”

尚云初进门换了鞋,径直走向冰箱。两条鲫鱼冻得硬邦邦的,她拎起来掂了掂,回头冲赵景行笑了一下,"谢了景行姐,明天炖了给你留一碗。"

赵景行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手里还拎着那把浇花的小喷壶。"你今天去温氏看那个U盘了?"

"看了。"尚云初把鱼装进自己带来的保温袋里,蹲在地上弄拉链,"一堆视频文件,六年前拍的。华远的人在那间储藏室里装了双套监控,高处的拍停车场,矮处的拍室内。"

赵景行没说话,等着。

尚云初拉好拉链站起身,在厨房的灯光里跟赵景行对视了一秒。"视频里拍到一个人,三月十七号傍晚进的那道侧门。"她停了一下,语气平常,"身形有点像——算了,可能是我看错了。"

赵景行的小喷壶停在半空。厨房里只有水管偶尔滴答一声,气氛安静了整整三四秒。

"像谁?"赵景行问。

"哎呀,我看错了,那画面糊得厉害,什么都看不清。"尚云初低下头把保温袋的带子往肩膀上拢了拢,"就一晃而过,可能是我看岔了。"

赵景行看着她。尚云初站在那里,穿着那件黑色立领短袖,锁骨上的疤遮得严严实实,脸上挂着她惯有的、满不在乎的浅笑。但赵景行认识她十六年了,她知道尚云初那副笑底下埋着什么东西。

"小初,你——"赵景行开口。

"我知道。"尚云初打断她,声音很轻,不像是回避,更像是陈述一个早已消化的事实,"我说了,可能看岔了。就是身形像而已,没什么。"

赵景行没再追问。她把小喷壶放在窗台上,走过去从冰箱里又拿了一袋东西递给尚云初:"卤牛肉,昨天做的。你妹上次说学校的午饭不好吃,你让她带点去加餐。"

尚云初接过那袋牛肉,塑料袋的凉意透过指尖渗进来。她看着赵景行那张素净的脸,忽然说:"景行姐,那U盘里还有一张截图,低处那个摄像头拍的。门缝里看见一个人侧坐在桌边,肩膀线条……"

她没说完。赵景行等她继续。

"跟视频里那个背影一样。"尚云初说,"但截图像素更低,根本看不清脸。我让小林子去比对设备型号了。"

"你的意思是,那个时间点有人进了那间房,坐在那里等人。"

尚云初点头。赵景行思考了一下,走到茶几旁边拿起记录本翻了翻:"张秀兰的尸检报告里有一处之前没放进去的细节——她右手食指的擦伤我重新做了深度检测,那层铝镁合金残留物的附着力很强,不像是碰了一下沾上的。更像是她的手在金属表面反复摩擦过。"

"反复摩擦?"

"比如抓着某种设备的外壳往下拔,或者用擦布用力擦拭某个表面。那股力道会在手指表面留下更深层的金属微粒。"赵景行合上记录本,"张秀兰在死前几天,曾经近距离接触过一台铝镁合金外壳的设备,而且用了力气。"

尚云初靠着厨房门框站直了。脑子里那段监控视频的画面翻了出来——储藏室的墙面高处的矩阵被拆走之后,还剩下什么?低处的隐藏针孔摄像机外壳就是铝镁合金的。张秀兰作为保洁,有权进入那间储藏室打扫。如果她在设备被拆走之后发现了那个藏在墙角的针孔摄像机,伸手去摸,或者试图把它拽下来——

"她发现了那个隐藏摄像头。"尚云初说,"六年前可能没注意到,但后来有人提醒了她,她回去找,找到了。"

"然后她拍了照片,或者取了证。"赵景行接上,"所以她收到了那笔钱。有人怕她手里拿着的东西流出去。"

尚云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槐树胡同的路灯亮起来,橘色的光透过纱帘照进客厅,在地板上铺出一块暖黄色的方块。赵景行走过去把灯打开了,日光灯管闪了一下才完全亮起来。

"你明天去东郊,带上我那个便携采样箱。"赵景行转身回厨房洗手,"仓库地面如果有液体残留痕迹,那箱子里有紫外灯和专用试纸。还有——"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小瓶喷雾,"这个你揣着,防水防尘的封闭剂,如果发现纸质物证怕潮,先喷一层再收。"

尚云初接过那瓶喷雾放进兜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拎着的保温袋和那袋卤牛肉,又抬头看了看赵景行。

"景行姐。"她说。

"嗯?"

"老师的桂圆干,你替我谢谢她。"

赵景行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头也没回:"你自己去谢。她那儿永远给你留着一把椅子。"

尚云初没接话。她站在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保温袋里的冻鱼撞了一下门框,闷闷的一声。她直起身拉开大门,走廊里声控灯又坏了,黑漆漆的楼道里只有门缝漏出去的一线光。

"明天注意安全。"赵景行在身后说。

"知道。"

门关上了。尚云初摸着墙下了四层楼,声控灯在她走到二楼的时候忽然亮了一盏,又在她到一楼的时候灭了。她推开单元门走出去,夜风裹着老槐树的叶子味扑面而来,凉丝丝的。

电动车停在树底下。她把保温袋和卤牛肉绑在后座上固定好,跨上车座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四楼赵景行家的窗户。窗帘拉着,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细细的一线。

她收回视线拧动车把,电动车驶出槐树胡同。

回到福安里的时候尚云舒房间的灯还亮着。尚云初开门进去,听见里屋传来小声的英语听力跟读,她没打扰,把鱼放进冰箱冷冻层,卤牛肉搁在冷藏室,然后轻手轻脚地在茶几前坐下来。

那个银灰色U盘她已经交给了林驰做备份和深度检测,物证袋暂时空了,摊开在茶几上像一张褪了色的皮。她盯着那张空袋子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它折好收进抽屉里。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温知予:【睡了吗?】

尚云初看着这条消息,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她打字回过去:【没。刚到家。】

温知予:【东郊那块地的朋友说,如果你明天要去,他可以安排人提前把外围的围挡打开。仓库附近有野狗,让你注意。】

尚云初看着"野狗"两个字忍不住笑了一下。她靠在沙发背上回:【温总连野狗都帮我打听好了?】

温知予隔了几秒才回,对话框里那行字跳出来的时候尚云初的笑容停了一瞬。

【你的安全,我不放心交给别人。】

尚云初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客厅很暗,只有尚云舒门缝里漏出的灯光照在她脸侧。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又在她的触碰下重新亮起来。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那边没有再回。尚云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关掉客厅的灯躺上沙发。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斜进来,在茶几表面画了一道白线。

  她闭上眼之前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温知予的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那条消息还在,没有被撤回,没有被删除,就那么堂堂正正地待在她能看到的地方。

  尚云初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夜里的福安里很安静,偶尔有远处马路上驶过的车辆声模糊地传进来。她把毯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那道疤被布料遮住了大半,只剩一小截露在外面,被月光照成极淡的白色。

  她慢慢睡着了。这一次没有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