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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9(上)

予你(刑侦)

东郊那片工业区比尚云初想象的大。

车沿着一条破损的水泥路开了十来分钟,两侧全是荒废的厂房和一人高的野草。孙曼开车,程野坐副驾,尚云初在后座翻那块地的产权资料,越翻眉头拧得越紧。

"华远六年前以子公司名义买下这块地,规划报的是高新产业园,但报批之后一直没动工。"她把资料合上,"六年来除了每年交土地使用税,账面上没有任何开发支出。一块地买了放着不开发,六年白白交税,这不符合陈家的做派。"

"除非他们买这块地另有目的。"孙曼打了把方向盘拐进一条更窄的路,"到了,前面有栋楼。"

所谓"楼"其实是个烂尾到一半的框架结构,三层高,钢筋外露,脚手架锈迹斑斑地歪在旁边。程野下车先绕了一圈,回来摇头:"后面有个仓库,门锁是新的。"

尚云初从车里跳下来,走到仓库门口打量那把锁。新锁,铜黄色,锁芯没有锈迹,说明最近有人动过。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林驰:【能不能查到这个型号的锁最近三个月在京华的销售记录?】

林驰秒回:【姐你真是把我当全能工具人了,锁也行?】

【少废话。】

那边发了个委屈的表情包过来,配文字"知道了姐"。尚云初把手机揣回兜里,程野已经绕到仓库侧面,扒着窗沿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空的,地面有拖拽痕迹。"他说。

孙曼掏出工具把锁撬了,铁门推开的时候一股陈旧的铁锈味和灰尘扑面而来。仓库内部大约两百平,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但中间有一片区域的灰明显比其他地方薄,形成一个方形的痕迹——像是有个大物件在这里放置了很长时间,最近才被搬走。

尚云初蹲下来,用手电贴着地面照。那片浅色区域的四角各有一个深色的印痕,圆形的,直径大约十公分。她用镊子刮了一点印痕处的粉末装进采样管,又把地面的积灰厚度用尺子量了量,记在笔记本上。

"四个人抬进来的东西,四个底脚,放在这里至少五年以上。"她站起来拍了拍手,"如果是在这里面运转的设备,得有单独的供电线路。"

程野已经找到了墙角一个检修口,掀开盖板,里面露出一截线缆末端。尚云初走过去看——跟老办公楼配电房那三条线的截面一致。她把采样管收好,在心里把位置串了串:老办公楼六年前架设监控矩阵,拍到的人经过侧门进来,通过那条内部路线和停车场,最终到了哪里?如果视频里那两个男人凌晨两点拎着手提箱来送东西,那东西最终被放在这间仓库里,一放就是好几年,直到最近才被转移走。

"啥玩意儿要放在废弃工业区的仓库里,有独立供电线路,四个成年人抬得动的大小,一放好几年?"孙曼在旁边自言自语。

"服务器。"尚云初说。

三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尚云初在仓库里慢慢走了一圈,手电筒的光扫过四壁。墙上有几处可疑的磨损痕迹,像是架子或者柜子长期靠在墙上留下的。她停在仓库最里面的角落,手电光在地面照到一个很小的东西。

一枚纽扣。黑色的,四孔,普通款式,但材料不是常见的塑料或树脂,像是某种老式制服上的。

尚云初用镊子把它夹进物证袋,对着光看了看。纽扣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母,被磨损了大半,但还能勉强辨认出两个字母——"G"和"J"。

她把物证袋封好收起来。警服扣子背面也有字母缩写,但那是“DC”,调查局的缩写。这个"GJ"的样式让她隐约想到了什么,但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她把纽扣收好,重新扫了一遍整间仓库。

"程哥,你回车上拿包石膏粉来,把这个方形区域的边缘打一遍模。"她对程野说,"孙姐,你拍一下仓库现在的整体结构,所有墙面和地面细节都要。"

孙曼举着相机开始拍,程野转身出去了。尚云初自己站在仓库中央没动,手里那支手电的光柱从脚下慢慢移向屋顶。烂尾楼的天花板露着预制板的纹路,有几处渗水的痕迹,还有一小片——手电光停住了。

天花板的角落,预制板的缝隙里,卡着一个什么东西。不太大,像是被塞进去的。

她找了把废弃的椅子踩上,伸手去够,摸到一个硬硬的塑料外壳,使劲抠了两下,那东西掉下来砸在她掌心。

一个老式U盘。外壳是银灰色的,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但接口处没有锈迹。她没急着插,先用手电照了照U盘外壳的背面——那里贴着一小条医用胶带,上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字。

"尚"。

尚云初的手指僵了一瞬。

她把那个U盘握在掌心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尚"字写得潦草,但笔画的走向她认得。那笔字她见过——在很多年前的书信上、作业本的批注栏里、还有除夕夜的红纸上。字迹的主人在她十五岁那年之后就再没写过字了。

"小尚?"孙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怎么了?"

尚云初把U盘握紧在手心,转过身的时候脸上已经挂回那副惯常的表情。"没事,发现个旧U盘,回去让小林子读读看。"她把U盘装进随身的物证袋最底层,拉链拉好。

仓库现场的工作又持续了半个多小时。程野打完石膏模,几个人把仓库的每一个角落都拍照留存。走出仓库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荒草被晒得蔫耷耷地垂着头,风从厂房之间的缺口灌进来,带着尘土和枯草的干涩味道。

尚云初在车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手机。刚才在仓库里没信号,现在一出来,温知予的消息叮叮当当弹了进来。

【东郊那个地方怎么样了?】这条是上午十一点发的。

【如果现场有问题随时联系我朋友。】这条中午发的。

【回来路过市中心的"稻香村"帮我带一盒椒盐酥,上回你说好吃那家。】这条下午两点。

【开玩笑的。不过听说那家椒盐酥确实不错。】这条紧接着上一条,隔了不到一分钟。

尚云初对着屏幕看了两秒,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她打字回过去:【现场有发现,回去可能有些事需要你帮忙。椒盐酥没买,下次补上。】

温知予几乎立刻就回了:【注意安全。有发现随时告诉我。】

尚云初把手机锁屏,拉开车门坐进后座。程野发动了车,仓库的灰黄色外墙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最后拐了个弯彻底看不见了。

她低头摸了摸放在腿侧那只物证袋,里面那枚"GJ"纽扣和那只银灰色U盘安安静静地躺在两层密封袋里。U盘背面的那个"尚"字,笔迹从右往左斜着走,最后一笔拖得长了些,是那个人写字的老习惯。

尚云初闭上眼靠着车窗。车在颠簸的路上开得不快,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在她脸侧。孙曼从前座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出声。

回程路上她给赵景行发了条消息:【鱼今晚做不了了,明天做。明天去你那儿看点东西。】

赵景行回:【又是什么物证?】

【说不清。看了再说。】

手机再次安静下来。尚云初把物证袋抱在怀里,靠着车窗睡着了。车颠过一处坑洼的时候她头歪了一下,没醒。孙曼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垂着的脸,眉毛微微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睡着的样子跟白天那副嬉皮笑脸判若两人。

程野把车速放慢了些,绕开了路上的坑洼。

车进市区的时候尚云初醒了。她睁开眼的第一反应是低头看怀里的物证袋,确认还在,才直起腰揉了揉脖子。"到哪儿了?"

"进三环了。"孙曼说,"送你去福安里?"

"嗯,今天先不回了,明天队里碰。"

车在福安里巷口停下。尚云初跳下车,拎着物证袋往巷子里走。老槐树的影子长长地铺在地上,把傍晚的光切成碎片。她走了几步掏出手机,尚云舒的消息在锁屏上亮着:【姐,我做了凉面,放在冰箱里。你回来晚了就自己拌,别忘了调醋。】

尚云初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回兜里。她沿着楼梯摸黑上了五楼,开门进屋,没开灯先把手里的物证袋小心放在茶几上。然后才按亮客厅的灯,橘黄色的光照亮那个不到四十平米的小屋子。

茶几上摆着个搪瓷盆,用保鲜膜封着,里面是拌好的凉面。旁边搁了一小碟醋和蒜末,还有切好的黄瓜丝。

尚云初在茶几前蹲下来,看着那盘凉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起身去洗了手,揭开保鲜膜,把面拌了拌,夹了一大口送进嘴里。蒜和醋的酸辣味在舌尖炸开,她慢慢嚼着,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只物证袋上。

U盘里的内容还没看。但那个"尚"字已经告诉她很多事情了——它是某个人留下来的,在六年前被塞进一间废弃仓库的天花板缝,躲过了所有清场和转移。那个人在生命最后那段时间里,把自己能留下的东西留在了她能想到的最安全的角落。

尚云初把嘴里的面条咽下去。她伸手拿起物证袋,隔着两层密封袋摸了摸U盘银灰色的外壳。

"姐,你回来了?"尚云舒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来,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她穿着睡衣揉着眼睛走出来,看见茶几上被揭开的凉面愣了一下,"你怎么不叫我?我起来帮你调醋。"

"你睡你的,我自己会弄。"尚云初把物证袋轻轻放回茶几上,朝妹妹笑了笑,"明天周末,你不上课,起来这么早干什么。"

尚云舒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看了看茶几上的物证袋,没问。她伸手把黄瓜丝那碟往姐姐面前推了推:"把黄瓜丝拌进去才好吃,你给放里面。"

尚云初照做了。黄瓜丝翠绿翠绿地裹在凉面上,她低头又吃了两口,然后在安静的灯光里听见妹妹轻轻说了句:"姐,你身上有灰。"

尚云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T恤,果然沾了仓库的灰,袖口还有一道浅灰色的擦痕。"今天去工地了。"她说。

尚云舒没再问。她起身去厨房盛了碗粥放在姐姐手边,然后自己坐在沙发扶手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尚云初吃面。

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的。尚云初把那盘凉面吃了个干净,碗底剩的醋汁都拿凉白开冲了冲喝掉了。她把空碗放进水池的时候,目光再次扫过茶几上的物证袋。

明天。明天拿到队里,插上电脑,看里面有什么。

她关掉客厅的灯走回自己的沙发床,在黑暗里躺下来。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条白线,正落在茶几上那只物证袋上,把那枚银灰色U盘照出一点冷光。

尚云初翻了个身面向墙壁。身后尚云舒卧室里传来翻身的窸窣声,然后重新归于安静。她把毯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那道白线还在她合上的眼皮后面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