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景行的办公桌上摆着那截线缆头的时候,旁边的搪瓷盘里搁着一碟荠菜饺子,还冒着热气。
"你先吃。"赵景行戴上手套,把那截黑色线缆捏起来对着台灯仔细看,"我这边得一会儿。"
尚云初老实坐下了,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荠菜拌着鸡蛋碎,鲜香里带一丝清淡的甜。她嚼了两下,忽然抬头:"景行姐,你这饺子馅里放糖了?"
"不放糖荠菜发苦。"赵景行没抬头,手里的镊子夹着线缆头在放大镜下旋转,"你妹上次来吃的时候说的,她说他们老家那边的荠菜馅都搁半勺糖。"
尚云初的筷子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盘子里剩下的饺子,白生生的皮儿透着内馅的翠色,热汽还在往上飘。"老家?什么老家啊?"
"你妹说她老家是南方的,老房子后院种了棵什么树——"
"景行姐。"尚云初打断她,声音轻,但不像是生气。赵景行从放大镜后抬起眼,镜片反射着台灯的白光,看不清表情。
尚云初低下头继续吃饺子,语气恢复如常:"景行姐,你是不是跟谁记混了,我俩在福安里长大的,哪儿来的什么后院种树。"
赵景行想起什么似的,“害”了一声:“哦对,我给记混了。这年纪大了记性也不行了。”她把视线转回线缆头上,镊子尖挑开绝缘皮的一个小口,露出里面的铜芯。"截面整齐,专业工具剪的,不是徒手扯断。铜芯暴露在空气中时间不短,氧化层厚度跟那栋楼的年代对得上。"她放下镊子,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不过有个有意思的事——这截线缆的绝缘皮材质,跟市面上普通监控用的不一样。我做了个简单燃烧测试,阻燃等级高出常规两个档位。"
"什么意思?"
"意思是用这线的地方,对安全等级有特殊要求。不光是摄像头供电,可能还接了别的设备——比如信号发射器、数据存储终端之类,需要长时间稳定运行且不能因为线路故障中断。"
尚云初把最后一个饺子咽下去,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口:"所以那间房里接的供电线路不光带监控矩阵,还带了一整套数据传输系统。那批设备在墙上一共挂了几天,拍的东西当场就传走了。"
"有这个可能。"赵景行把线缆头装回物证袋封好,"但具体传去了哪里,得看当年那栋楼的网络布线图。不过——"她停了一下,看向尚云初,"那栋楼移交给新业主之前,内部资料应该已经清过一轮了,当年的弱电图恐怕不好找。"
"温知予那里可能有。"尚云初说。
赵景行摘下眼镜擦了擦:"你跟她关系进展得挺快?"
"什么关系。"尚云初从椅子上站起来,把空盘子端到水池边,"案情联络,她是关键证人,上次那批采购的后续全在她手里攥着。"
"行,案情联络。"赵景行重新把眼镜戴上,没再说什么。但尚云初从水池边转过头的时候,看见赵景行嘴角有个极淡的弧度——跟她那位姑妈一模一样,明明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看明白了。
从法医中心出来,尚云初在二楼走廊给温知予发了条消息:【温总,老办公楼当年的弱电图还有留存吗?】
过了一刻钟,等她走到一楼大门口的时候手机才震了。温知予回:【我问问物业那边。另外有件事跟你说——马经理今天早上给我寄了个快递,我还没来得及拆。】
尚云初的脚步停了。她站在市局大厅的玻璃门前面,外面午后的日头白晃晃地压下来,把台阶下面的地砖晒得反光。她昨天明明跟温知予说了"别给",马进财还是寄了——这老小子要么是真害怕到了极点随便抓根稻草,要么就是那东西烫手得他不敢留在自己手里,急着往外甩。
【先别拆,我下午过来。】
温知予:【好。来之前告诉我,我让前台留门。】
尚云初把手机锁了屏,在玻璃门前站了两秒。门外的热浪隔着一层玻璃都能感觉到,她深呼吸了一下,推开门走出去。
下午队里开了个碰头会,几个人把六年前的情况大致捋了一遍。周建国从档案室翻出来华远当年在京华的业务布局图,指着南郊那片区域:"华远当时的老项目部就在那栋楼里租了半年,半年后撤走,跟温氏的合作关系没续。表面上是项目结束正常撤场,但现在看来,那批设备运进来和撤走的时间窗口跟项目部存在的时间基本重合。"
"也就是说那套监控系统就是华远的人装的。"孙曼靠在桌边,双手抱在胸前,"他们租了温氏的办公室,在共用的储藏室里架了设备拍楼下停车场,拍完走人。张秀兰可能无意中发现了这件事,六年过去了,有人怕她嘴不严。"
"但问题来了。"林驰推了推眼镜,"如果只是装监控拍竞争对手或者商业机密,最多是经济犯罪加民事纠纷,不至于闹出人命。杀人的动机必须比这重。"
方小羽在旁边小声接了句:"除非拍到的东西能让人坐牢。"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周建国摘下老花镜看了方小羽一眼,点头:"小丫头说得对。杀人灭口的动机阈值很高,那套设备拍到的东西,直接关系到某个人的自由甚至性命。"
尚云初始终没说话。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手肘撑着桌面,手指交叠抵着下巴。她脑子里那根线从储藏室墙上的六个孔出发,经过停车场,经过那条内部路和侧门,最终通向了一个她暂时看不到的位置。那个位置在六年前的三月里发生过一件事,一件有人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事。
而那件事,恰好跟十多年前另一件事连着。那一头的线她攥得更紧,轻易不敢动。
"这样。"她终于开口,"老周继续查华远在六年前三月的所有公开活动记录,包括陈秉忠和陈耀宗那个月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孙姐查当年老办公楼周围的商户和居民,看有没有人记得那几天停车场有没有异常——比如特殊车辆进出,或者有人在非工作时间频繁出入。小林子把那截线缆跟配电房的线路做比对,确认是不是同一条。"
"我呢?"方小羽问。
"你帮我盯一下温氏那边马经理的快递动态,看他寄的什么东西、从哪里寄出。"
安排完了,各人回各人位置。尚云初把椅子转回面朝桌面的方向,打开电脑查了一下通讯记录,张秀兰去世前四天接到的那个虚拟号,运营商那边新反馈了一条信息——开卡用的身份信息虽然不存在,但开卡地点被基站定位了,在京华市中心一片商务区。那片商务区里有一栋楼,二十七层,挂牌"华远国际中心"。
尚云初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给赵景行发了一条:【饺子很好吃,替我谢谢老师。】
紧接着又跟了一条:【下回去的时候买点水果,你跟老师想吃什么?】
赵景行过了几分钟回了过来:【随便,别买糖分太高的,老太太年纪大了,吃不了太甜的】
尚云初把手机放下,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她转了转脖子,骨骼咔嗒响了一声,对面工位的方小羽闻声抬头:"尚队你颈椎不舒服?我那儿有膏药。"
"不用。"
"你别硬撑,我之前实习的时候也是——"
"小羽。"尚云初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笑,"好好干你的活儿。"
方小羽缩了缩脖子,埋头回电脑前去了。尚云初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方小羽头顶,落在窗外被烈日晒得发白的天空上。京华的夏天就是这样,闷热里带着一股子不动声色的压迫感,让人喘不过气。
但再闷也得过。她收回视线打开手机,温知予三分钟前发了条消息过来:【弱电图找到了,物业那边从旧档案柜最底下翻出来的,扫描件我发你邮箱了。】
紧接着第二条:【快递我让人送去了检测中心做X光,怕里面有别的东西。结果出来告诉你。】
尚云初看着那两条消息愣了一下。马进财寄来的快递,温知予没拆,而是送去做X光。她想到那截线缆头被剪断的整齐截面,想到张秀兰手机里那个在深夜打进来的虚拟号,想到那间储藏室墙上六个黑洞洞的安装孔。
然后她想到温知予站在老办公楼门口,白衬衫领口被太阳照得透亮,长柄伞从左手换到右手的时候腕骨上那根细银链闪了一下。
她给温知予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把椅子转回面朝窗户的方向,闭上眼靠着椅背。日光透过玻璃和眼皮的薄膜变成一片暖融融的橙红色,办公室里的键盘声、翻纸声、周建国咳嗽声、林驰耳机里漏出来的电流噪音,全都混在一起嗡嗡地响。
她脑子里堆了太多事。但那种堆法她已经习惯了,十几年都这么堆过来的,一块压着一块,最底下那块压得最瓷实,以至于她现在连自己都不敢轻易往下看一眼。
可今天那根线缆头触到了什么。她心里那块压着的东西轻轻晃了一下。
尚云初睁开眼,一片白光涌进来,她眯了眯,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口凉白开。
下午四点,她给尚云舒发了条消息:【今晚想吃什么?姐买回去。】
尚云舒回得很快:【红烧鱼!学校旁边那个菜市场的鲫鱼新鲜,姐你下班路过帮我带两条,我来做。】
尚云初看着那条消息,嘴角自己翘了起来。她语音转文字回过去:【你放学先写作业,鱼我买。】
发完她伸了个懒腰从椅子上站起来,拿了外套往外走。经过周建国工位的时候敲了敲桌面:"我出去一趟,半个钟头回来。"
"去买鱼?"周建国头也不抬。
"你怎么知道。"
"听你打电话跟你妹说的。"周建国翻开一页卷宗,"买个鱼顺便经过温氏吧?那弱电图你要当面跟人聊?"
尚云初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回头看了周建国一眼,对方镜片后面的眼睛安安静静地对着卷宗,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尚云初知道这老头子心里门儿清,比他表面上表现出来的多得多。
"顺路。"她说。
周建国没接话,翻了一页卷宗。
尚云初出了办公室往楼下走。暮色还没开始降临,日头在西边稍微歪了一点,把院子里的地砖拉出几道斜长的阴影。她骑着电动车拐出市局大门的时候,风迎面扑过来,带着马路上晒了一整天的柏油味。
菜市场在福安里反方向,跟温氏集团大厦隔着两条街。但她确实顺路。
电动车穿过京华下班高峰前夕的车流,在红灯和绿灯之间窜来窜去。尚云初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按了按锁骨上面那道疤——今天没遮,被风吹着也没什么感觉。
她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在意了。也许是妹妹去年生日那天说"姐你脖子那道疤像个月牙",她低头看了看发现确实挺像,就没再费心去挡。
到了菜市场门口,她锁好车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温知予没有新消息,邮箱里那封带弱电图的邮件静静地躺着,她没点开。称了两条鲫鱼拎在手里,鱼在塑料袋里甩了甩尾巴,水珠溅到她T恤下摆上。
她骑上车往福安里走。经过温氏大厦的时候没停,也没抬头看那栋高耸的玻璃楼。但她知道温知予在某一层里坐着,面前可能摆着那份X光检测报告,等着她的还有那封没拆的快递。
风还是热的,但比中午凉了些。尚云初把装鱼的袋子挂在车把上,腾出一只手把额前碎发往后抹了一把,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眉眼。
电动车拐进福安里巷口的时候,胡同里的老槐树遮出大片的阴凉,她的脸从那片阴凉里穿过去,明暗交替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