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

老办公楼在南郊一条支路上，周围被新楼盘围着，像个被时光忘了的旧物。尚云初到的时候刚好九点，电动车停在门口，看见温知予已经站在台阶前了。

温知予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西装外套，里面搭白衬衫，手里拿着把黑色长柄伞。天是晴的，伞没撑开，但在阳光下她不紧不慢地站着，也不拿手机看，就等着。尚云初车没停稳就看见她侧脸的轮廓，在晨光里格外分明。

"温总早。"尚云初跳下车，朝她招了招手，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做派，"您这比我还积极。"

温知予转过头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拍——尚云初今天换了件干净的深蓝T恤，没穿冲锋衣，狼尾用一根黑色皮筋扎了个小揪揪在脑后，整个人看着清爽了些。温知予收回视线："物业把钥匙留在前台了，走吧。"

孙曼带着林驰从后面一辆车上下来，程野的车停在巷口。几个人进了大厅，扑面一股灰尘和旧纸箱混合的气味。前台空着，钥匙搁在台面上用透明胶带粘了张纸条："温总亲启"。

配电房在一楼走廊尽头，铁门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屋内不大，四排配电柜整齐排列，墙上挂着泛黄的操作规程，日期停在2019年。林驰一进门就蹲下去打开设备箱，笔记本电脑亮起的蓝光映在他镜片上。

"主配电柜在这里，那套独立线路的接驳点——"他低头看温知予昨天发的平面图，手指在柜体侧面摸索，掀开一块盖板，露出底下三条额外走出来的线缆，"找到了。"

尚云初凑过去看。那三条线缆从主配电柜底部引出，沿着墙角向上，穿过天花板的一个检修口消失在上层。线缆表面覆了一层灰，但绝缘皮完整，中间没有断裂的痕迹。

"通电状态？"孙曼问。

林驰拿了个小型电压检测器贴上去，仪表盘亮了一格。"有电。微弱，但还在通着。"

"带路吧。"尚云初直起腰，仰头看那个检修口，"看看这线通到哪间房。"

几个人上了楼梯。老办公楼的格局是中间一条走廊，两侧分布着大小不等的房间，大部分门上都贴了封条，封条上的日期是今年年初——建筑移交新业主之前做的清场记录。林驰跟着那三条线缆的走向一层层往上走，线缆穿过楼板检修口，在墙体夹层里沿着建筑结构柱上行，最后在四楼拐进了走廊尽头一扇门。

门上没有编号，没有封条，挂着一把老式挂锁。

"储藏室。"温知予站在后面，声音平静，"当年后勤部把那间叫'杂物间'，其实堆的都是安防设备的备件和旧器材。张姐当年就是负责这间房周围几个区域的保洁。"

孙曼上前看了看那把锁："挂锁，看起来换过。"

林驰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套开锁器，蹲下去摆弄了不到半分钟，锁簧弹开了。尚云初推门的时候稍微用了点力——门框有些变形，蹭着地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房间很小，大概十几个平方。里面空荡荡的，地面的灰积了厚厚一层，墙角有疑似货架移走后留下的矩形压痕。最里面的墙上，尚云初看见了。

一排膨胀螺丝的孔洞，间隔均匀地打在墙面上，离地约一米八的高度。孔洞大小跟普通监控摄像头的挂架固定件完全吻合。

"小林子。"她侧身让开位置。

林驰立刻举着相机过去拍照，同时拿出激光测距仪量了孔洞的间距和高度。孙曼在门口守着，步话机跟楼下的程野通了句话："四楼最里面，没有异常。"

尚云初站在房间中央缓缓转了一圈。地面上的灰虽然厚，但靠近那面墙的位置有几个不规则的擦拭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拽过——不是近期留下的，从灰尘堆积的厚度看，至少几年以上。她蹲下来，借着林驰的补光灯仔细看，那些拖痕的形状不规则，但隐约能辨认出一段圆弧，像是个圆柱形的底座被拖过地面留下的。

"温总。"她回头看向门口站着的人，"当年那批设备进来的时候，有没有用推车或者搬运架？"

"后勤的记录里没有，但我记得马经理提过一句。"温知予站在门框边，没踏进灰尘的范围，目光跟尚云初那双蹲在地上的眼睛平齐，"他说那批货是用'带滑轮的铁架子'推进来的。四五个架子，上面摞着箱子。"

铁架子。圆柱形底座。尚云初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在心里把那几块碎片拼了拼：监控设备装进储藏室——墙上留下安装孔——设备在墙上挂了一段时间——被拆下来用带轮子的铁架推走——地面上留下拖痕。整个流程走完，前后应该不超过几天。

但那几天里，这些监控在拍什么？对着谁？

"姐。"林驰喊了她一声，举着相机给她看屏幕，"你看这个孔洞的间距，四孔一组，上下两排。这不是单台摄像头的固定件，是一套监控矩阵的挂架，至少四到六台机器的阵列。"

四到六台，同时对着同一个方向。尚云初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这个房间的方位——四楼朝南，窗外是当年华远临时项目部的区域。如果这套矩阵装在窗户内侧，镜头方向朝外，那被拍的目标就在窗外那一整片区域里。

"外面当年是什么？"她问。

温知予想了想："一片停车场，华远的人租用的。再往外是一条内部路，通到后面的小侧门，从那里可以直接上主干道。"

尚云初走到窗边。窗户被封条从外面封死了，玻璃上糊着层灰，只能模模糊糊看见外面的景象。她伸手抹了一下玻璃，露出一块清晰的视野——如今那片停车场已经拆了变成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但格局还在。空地尽头是一道围墙，围墙外是条窄路。

六年前，有人在这间储藏室里架了一套监控矩阵，镜头对准楼下停车场。那批设备名义上是安防采购，实际用途是监视楼下某个特定区域里发生的一切。设备用了几天被撤走，人去楼空，只剩墙壁上六个空洞和地面上一段拖痕。

张秀兰当年在这层保洁，无意中撞见过什么。她可能看见了谁进了那间房，也可能看见了那套矩阵拍到的画面。但不管看见的是什么，能让她在六年后接到那通电话、收下那笔钱然后搭上命的——那件"东西"的杀伤力，远不止偷梁换柱吞点差价那么简单。

尚云初又蹲下来，掏出一支小手电贴着地面照。在墙角最深处，灰尘掩盖之下，她看见一小截断掉的线缆头。黑色绝缘皮，截面是铜芯，断口整齐像是被剪断的。

她把那截线头用小镊子夹起来装进物证袋。动作很轻，但林驰的镜头捕捉到了。

"回去比对一下跟主配电柜那三条线的截面是否一致。"她把物证袋递给林驰。

"收到。"

从储藏室出来，几个人准备原路返回。尚云初走在最后，温知予在她前面两步。楼梯间的窗开着，风灌进来带了些热意，吹得温知予外套下摆轻轻摆动。她回头看了一眼尚云初，目光在那截物证袋上掠过。

"有结果了告诉我。"她说。

"温总放心，该说的肯定说。"

两人之间隔了两级台阶。温知予没再说话，但也没转回去，就那么侧身站在窗前等尚云初走上来。风把几缕碎发从她耳后吹散，她抬手拢了一下，露出腕骨那根细银链。

尚云初走到她跟前的时候忽然开口："温总这链子挺好看的。"

温知予低头看了一眼腕上那根银链："旧东西了，戴了好些年。"她把袖口放下来遮住了链子，朝楼下走，"尚警官对这些小物件感兴趣？"

"嗐，随便夸夸。"尚云初咧着嘴往下蹦了两级楼梯，差点绊一跤，被旁边的孙曼一把拽住胳膊。"好好走路！"孙曼瞪她。

尚云初嬉皮笑脸地"哎"了一声，跟在孙曼后面下了楼。经过温知予身边的时候，那缕淡淡的雪松白茶味儿又飘了过来，她没转头，快步走出了楼梯间。

出了楼门，程野正靠在车边喝水，看见他们出来扬了扬下巴。林驰抱着设备钻进后座，孙曼拉开副驾的门，尚云初没急着上车，在台阶前站了站，手机掏出来给赵景行发了条消息。

【物证袋下午送过去，帮我看看线缆断口。】

赵景行秒回：【荠菜饺子也一并带来。】

尚云初对着屏幕扯了下嘴角，把手机揣回兜里。她跨上电动车的时候转头看了一眼——温知予站在老办公楼门口，正低头把长柄伞从左手换到右手。阳光把她白色衬衫的领口照得微透，尚云初别开眼，拧了下车把。

电动车嗡嗡地往前冲，后视镜里温知予的身影越来越小。她骑了两条街才在红灯前停下来，车把上挂着的物证袋轻轻晃荡，里面那截黑色线缆头在塑料袋里折射出一点铜黄色的光。

"姐，你跟那位温总——"

尚云初扭头，看见孙曼的车停在她旁边，副驾车窗摇下来半截，林驰从后座探头出来，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

"什么温总。"尚云初板着脸。

"就刚才那位啊，长得跟明星似的那个。你俩在楼梯上说什么悄悄话呢？"

"案情交流。哎对了，证物袋先搁你这儿，等到队里记得给我哈。"林驰接过东西，尚云初把脸转回去，红灯变绿，电动车率先冲了出去，把孙曼的车甩在后头。

风灌进她T恤领口，吹得锁骨上方那片皮肤凉飕飕的。她单手扶把，另一只手按了按领子，想起赵景行昨天在食堂看着她说的那话。但她今天出门前确实忘了拉高领口，那道疤就那么坦坦荡荡露着，在阳光下淡成一道浅浅的白线。

她也没觉得怎么样。

巷口的包子铺还在冒热气，卖菜的小贩在路边支着摊子吆喝。尚云初从那些烟火气里穿过去的时候，阳光穿过白雾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回了队里，把线缆头送到法医中心去，然后吃赵景行那盘荠菜饺子。至于楼梯上那句"旧东西了，戴了好些年"——她脑子里那句话转了两圈，她没细想为什么要在意那句随口的话，但它就是留在那儿了，像那截线缆头一样，细长的，铜色的，被剪断了但截面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