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重逢

一九一二年四月十日，傍晚时分

泰坦尼克号头等舱登船通道。

黛安娜·史密斯站在舷梯旁，手中的乘客名单被海风吹得沙沙作响。阳光已从正午的炽白转为暖金色，斜斜地铺在码头上，把一切镀上柔和的光晕。她刚送走最后一批头等舱贵宾，正准备去舰桥找父亲核对晚餐座次，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她有很多年没再听到了。但它响起的一瞬间，她的心脏还是漏跳了一拍。

“黛安娜。”

她猛地转过身。

甲板栏杆旁站着一位年轻男子。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浅金色的短发在逆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发丝凌乱蓬松，额前碎发被海风轻轻吹动。冷白肤色上，鼻梁与两颊处散布着细碎的浅褐色雀斑，在斜阳里像是撒了金粉。他的眼睛是一种通透的翡翠绿，

狭长而温柔，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自带一种沉静的深情。他穿着一件深炭黑色的挺括西装外套，内搭同色系西装马甲，米白色细竖条纹翻领衬衫领口规整地系着哑光黑色领带：整套装束沉稳绅士，

和他整个人散发出的斯文气质格外相称。

他站在那儿，手里提着一只旧皮箱，

嘴角微微弯着，绿眼睛里倒映着黛安娜怔住的面容。

黛安娜的嘴唇动了动，但发不出声音。

她手里那份名单夹啪地一声掉在甲板上，

纸张被海风卷起几页，她也没有低头去捡。

“艾德蒙……？”

她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艾德蒙·罗伯茨快步上前。他放下皮箱，在她完全反应过来之前，单膝跪在了甲板上。

周围的乘客驻足观望，头等舱入口处两名白制服乘务员也愣住了，一位穿丝绸长裙的贵妇用手帕掩住了嘴。

艾德蒙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朵玫瑰花。

那是他用随身带着的魔术道具变的戏法，

红玫瑰在指尖一旋便盛放开来，新鲜欲滴，花瓣上甚至还带着细微的水珠。他将玫瑰举向黛安娜，绿眼睛一瞬不移地望着她。

“黛安娜·史密斯，”他的声音有些轻颤，

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碑上，

“我知道这很突然。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八年。但是…你愿意嫁给我吗？”

周围响起了倒抽气声和零星的掌声。

有人低声问：

“那是谁？”

“史密斯船长的女儿！”

“天哪，求婚！”

黛安娜的视线模糊了。她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雀斑还在，绿眼睛还在，笑起来嘴角微微上扬的角度也还在，但八年的时光在他脸上留下了更多棱角，男孩变成了男人。她从十五岁起就在梦里反复描摹的脸，

此刻真实地跪在她面前。

“我……你……”她的声音发哽，“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怎么会在泰坦尼克号上？”

艾德蒙站起身，将玫瑰轻轻别在她制服大褂的翻领扣眼处。他的手指触碰到她衣领时带着微温。“我父亲在纽约的生意稳定了，我就回来了。上个月刚回南安普顿，去你家找你，你母亲说你已经在船上了。”他的声音低下去，“黛安娜，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我答应过你会回来，我做到了。”

黛安娜的眼眶彻底湿了。八年前，艾德蒙一家因父亲工作调动迁往美国。那年她才十五岁，在滑铁卢的田野上和他追逐蝴蝶、在谷仓里偷看父亲船模的夏天仿佛还是昨天。

他离开那天，南安普顿下着细雨，

她躲在马车后面哭了一整夜，

父亲找到她时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

“我以为……”

她声音发颤，“我以为你把我忘了。”

“忘？”艾德蒙握住她的手，那双手比他十五岁时宽厚了许多，指节分明，掌心干燥温暖，“我每天都在给你写信。你母亲说你们搬了家，信寄不到。我当然寄过礼物，你的生日礼物、圣诞礼物、你十七岁那年我托人从巴黎带了一条丝巾，结果全部被退回来了。”

黛安娜终于明白。母亲确实提过几封来自美国的信，但母亲说，女孩子不该和远隔重洋的男人通信，就全给处理掉了。

那些退回的礼物里，大概有那条丝巾。

“天呐，对不起。”她哽咽着。

“不要说对不起。”艾德蒙将她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胸口，隔着西装马甲，她能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那么现在，你愿意吗？”

周围的鼓掌声更大了。有人吹了声口哨，

有人喊：“答应他！答应他！”连头等舱门口那位穿丝绒长裙的贵妇也笑着拍手。

黛安娜的泪落在脸颊上，

但她笑着用力点头：“愿意！我愿意！”

艾德蒙一把将她抱了起来。黛安娜的双脚离地，在半空划出一个弧度。她攥着他的衣领，又哭又笑，把脸埋在他肩头。

周围响起了更大的掌声和欢呼声，

有人甚至开始鼓掌叫好。

他放下她时，黛安娜踮起脚，在他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那个吻很轻，轻得像海风掠过，但她能感觉到他整个人僵了一瞬，

随后绿眼睛里漾开了揉碎星子般的笑意。

“我得去找父亲。”她擦了擦眼睛，声音还带着鼻音，但脚步已经往舰桥方向迈了，“他在舰桥……不，等等，今晚头等舱晚宴，他肯定会出席。艾德蒙，你住在哪个舱室？”

“二等舱，B-14。”

“不行。”黛安娜摇头，“你都是我的未婚夫了，怎么能住二等舱？我去找托马斯叔叔，一定给你安排到头等舱。就在我隔壁，

A31或者A35，我让他调一间出来！”

艾德蒙笑着拉住她的手，把她拽回来半步。他低头看着她，雀斑在斜阳里几乎融进了他皮肤的温度里。“亲爱的，我不在乎住在哪里。能和你在一起，就是货舱我也愿意。”

“那可不行。”黛安娜反手拉住他就往头等舱区走，步伐快得像要跑起来，“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我黛安娜·史密斯要嫁人了——”

她回头看他一眼，冰蓝色眼眸被泪洗过之后亮得惊人，“嫁的还是全世界最好的男人。”

艾德蒙被她拉着往前走，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旧皮箱被他留在身后，一位好心的乘务员连忙喊道：“先生，您的行李！”

“回头再拿！”艾德蒙头也不回地喊，

“我在忙着追我的未婚妻呢——”

黛安娜噗嗤笑出声来。

他们穿过头等舱走廊时，

迎面遇上了安德鲁斯。

设计师正拿着一卷图纸从C层上来，

看到黛安娜拉着一个陌生男人飞奔，

愣了一下。

“黛安娜？这位是——”

“托马斯叔叔！”黛安娜刹车太急险些差点撞上他，“这是艾德蒙·罗伯茨。我们订婚了！刚刚！就在甲板上！您得帮他在头等舱安排一个房间，最好住我隔壁！”

安德鲁斯推了推眼镜，看了看黛安娜红透的脸和闪闪发亮的眼睛，又看了看艾德蒙。

他忽然笑了。“哦…罗伯茨？就是那个当年

在滑铁卢和你一起长大的罗伯茨家的男孩？”

“对！就是他！”黛安娜用力点头。

安德鲁斯友好又热情地伸出手：

“欢迎回来，年轻人。我是托马斯·安德鲁斯。她叔叔，不是亲的，但差不多了。”

艾德蒙握住他的手，郑重地握手：

“安德鲁斯先生，久仰大名。您的船，”

他抬头环顾了一圈头等舱走廊精雕细琢的柚木壁板和璀璨的水晶壁灯，“真是杰作。”

安德鲁斯笑了笑，但笑容里有一丝极淡的、只有同行才能察觉的疲惫。“希望她能经受住大西洋的考验。”他转向黛安娜，“房间的事我来安排。A-31舱室就在你隔壁，现在还空着。我去找乘务长拿钥匙。不过——”

他顿了顿，“你父亲那边，你打算怎么说？”

黛安娜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她挺直了背：“我自己去和他说。”

“他今晚会在头等舱晚宴上致辞。”

安德鲁斯看了看怀表，“还有一个小时。

如果你现在去舰桥找他……”

黛安娜深吸一口气：“好的。艾德蒙，

你先去A-31安顿行李。我去找我父亲。”

艾德蒙握住她的手：“我陪你去。”

“不用。”黛安娜摇头，声音轻但坚定，“这是我作为女儿应该单独跟他说的事。你等着我的消息就行。”她踮起脚，又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转身朝舰桥方向跑去。金色短发在走廊尽头的夕照里划出一道弧光。

艾德蒙站在原地，摸着被她亲过的那片皮肤，雀斑在深炭色西装的映衬下格外分明。安德鲁斯看着他的表情，忍不住又笑了笑。

“年轻人，别担心。爱德华虽然古板死相，

但他从没对黛安娜说过不字。”

艾德蒙转过头，翡翠绿眼眸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谢谢您，安德鲁斯先生。

接下来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嗯，我知道。”安德鲁斯拍了拍他的肩，

“其实那年你离开的时候，黛安娜在码头哭了三天。爱德华嘴上不说，但他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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舰桥上，爱德华·约翰·史密斯船长正站在海图桌前。傍晚的光从舷窗斜射进来，

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长条。

船长背对着门，正在用铅笔在海图上标注航线，花白的头发在光线下像覆了一层霜。

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娜娜？锅炉房那边又有问题了？”

黛安娜站在门口，手指绞在一起。

她穿着白色制服大褂，黑色玛丽珍鞋的鞋尖在地板上不安地蹭了蹭。

“不是关于锅炉房的事，爸爸。”

史密斯船长听出了女儿声音里的异样。

他放下铅笔转过身。

蓝眸在看到女儿的表情时，微微眯起。

“哦？那发生什么了？”

黛安娜深吸一口气。

“爸爸。您还记得艾德蒙·罗伯茨吗？”

船舱里沉默了两秒。史密斯船长的眉头缓缓拧起来，他自是记得。那个金头发、绿眼睛、脸上有雀斑的小子，八年前搬走的时候，他的女儿在码头哭到脱水，他记得。

“他在这艘船上。”黛安娜的声音绷紧了，

“他刚刚在甲板上向我求婚了。我答应了。”

史密斯船长的手搭在海图桌边缘，

指节微微泛白。他的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怒，

只是沉默良久。久到黛安娜觉得自己的心跳快要冲破喉咙。

“他凭什么？”船长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多年不见人影，一回来就求…”

“爸爸。”黛安娜打断他，走上前两步，

“他写信了。寄了很多封。是妈妈把信拦下来了。他的礼物也被退回去了。

他一直在找机会回来，现在他回来了。”

船长看着女儿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蓝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动摇，

唯独只有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

属于史密斯家族特有的固执。

“你确定？”他问。

“我确定。”黛安娜说，

“从八岁遇到他开始就确定。”

船长又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他走到舷窗前，背对着女儿，看着窗外正在变暗的海面。夕阳正沉入海平线，把天空烧成一片金红色。

“今晚头等舱晚宴，”

他叹了口气，终于开口，

“把他带来。”

黛安娜屏住呼吸：

“那么您会给他好脸色看吗？”

船长回头看她一眼，表情介于严肃和无奈之间。“嗯…要想通过考验顺利成为史密斯家族的女婿，那要看他具体的表现了。”

黛安娜忍不住笑了。她走过去，

踮脚往父亲脸颊上亲了一口。

“谢谢爸爸。”

“娜娜，且慢，先别急着谢。”船长转过身继续看海图，但他拿铅笔的手明显比刚才要更稳一些，“首先我要亲自问他几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