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七点,泰坦尼克号头等舱宴会厅。
水晶吊灯点燃的瞬间,整座大厅像被星光照亮了内部。穹顶彩绘玻璃上描绘着海神与帆船的神话图案,在暖金色灯光的穿透下折射出斑斓的光晕,投在雪白桌布和银质餐具上,细碎得像被揉碎的宝石。
长桌从大厅一端延伸到另一端,铺着绣有白星公司徽标的亚麻布,每一套餐具都摆放得精确如航海仪器——银叉、银刀、银勺,
边缘浮雕着藤蔓花纹,在烛光中微微发亮。
侍者们穿着浆洗得笔挺的白色制服,
托着银盘穿行于席位之间。香槟杯碰撞的声音细碎清脆,像远处檐角的风铃。
头等舱的绅士贵妇们陆续入座,晚礼服的长摆扫过深红色地毯,丝绸与天鹅绒在灯光下流转着柔润的光泽。有人颈间的钻石项链一闪,有人腕上的翡翠镯子敲在杯沿上叮当一响。空气里混合着松露、黄油、香槟和名贵香水的气味,浓稠得几乎可以用刀切开。
史密斯船长坐在长桌的主位。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礼服,肩章上的金线在灯光下勾出两条平行的光带。花白的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蓝眸,那双和黛安娜一模一样的蓝,正扫视着面前的宾客名单,神情像在检阅一支舰队。
黛安娜坐在他左侧。她换下了白大褂,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蓝色长裙,裙摆及踝,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上方那枚水滴形珍珠吊坠。金色中长发被松松地挽起,
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耳际的珍珠耳坠在烛光中泛着温润的微光。
她正侧着头和右侧的安德鲁斯低声交谈,
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餐巾边角画着什么。
“……所以如果E层甲板的走廊暖气管道再往西偏移两英尺,”黛安娜用铅笔点向餐巾纸上画出的简易管线图,“头等舱B区冬季的室温可以稳定提升至少三度。
我查过气象记录,北大西洋冬季平均水温比设计时预估的低了约两摄氏度。”
安德鲁斯推了推眼镜,认真地看着那张餐巾图纸,眉头微微蹙起又松开。“你说得对。
但修改管道布局需要重新计算重量分布……”
“我已经算过了。”黛安娜把餐巾翻过来,
背面密密麻麻写着一列数字,“右侧增加管道的重量,可以用左侧走廊储物柜减重来抵消。把实心橡木柜门换成轻薄款——”
安德鲁斯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你这孩子真不愧是史密斯家的」的复杂神情。“侄女,叔叔有个问题,你什么时候算的?”
“昨天晚上。”黛安娜放下铅笔,笑着说,
“睡不着,就翻阅一下设计手册。”
坐在黛安娜另一侧的艾德蒙一直在安静地听。他换了一套深炭黑色正装,
内搭米白细竖条纹衬衫和同色系西装马甲,哑光黑色领带系得规整。浅金色短发被打理过,额前的碎发依然微微垂落,
翡翠绿的眼眸里映着水晶吊灯的碎光。
他坐姿很稳,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桌沿。但黛安娜注意到…她总能注意到,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只右手,食指正在轻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摩挲着裤缝。他在紧张。
因为史密斯船长从落座到现在,
还没有正眼看过他,就好像当他不存在。
“别紧张。”黛安娜在桌下悄悄探过手,握住他的食指和中指。她的手温暖而干燥,指腹轻轻蹭过他的指节。
“我父亲在看海图的时候,比现在还要严肃,
能瞪着一根航线看上半小时不眨眼。”
艾德蒙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绿眸里有一丝无奈的笑意,嘴角微微弯了弯,但他没有放松下来。“黛安娜,你父亲右手无名指——”
“什么?”
“他在敲桌面。”艾德蒙的声音压得极低,
低到只有黛安娜能听见,“老船长敲桌面的节拍是三拍子,咚咚——咚。我父亲焦虑的时候也这样做。他在思考待会怎么问我问题。”
黛安娜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低头,用菜单挡住自己弯起的嘴角。
哪怕是那么多年过去了,艾德蒙观察人的习惯一点没变。年幼时她第一次带他去看父亲的船模,他蹲在船模前面看了十分钟,说“你父亲把主桅杆的倾斜角调了两度,和书上画的不一样”。那时她才只有八岁,还不知道两度意味着什么,但艾德蒙已经注意到了。
“那你猜他打算问什么?”黛安娜低声问。
艾德蒙想了想:
“我想…大概是你小时候爬树摔跤那次。”
黛安娜差点笑出声。
就在此时,宴会厅入口的方向传来伊斯梅先生热情到近乎夸张的声音:“啊!霍克利先生!快请快请!位置给您留着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入口。
卡尔·霍克利挽着罗丝·迪威特·布克特走进来。卡尔穿着一身定制白色晚礼服,领结是纯黑色的,袖扣上镶着两颗方钻,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像两只矜持而傲慢的眼睛。
他的下巴微微抬起,目光扫过餐桌时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们都认识我的自信。
而罗丝走在他身边,穿着一件墨绿色天鹅绒长裙,裙摆拖地,领口缀着一圈细密的小珍珠。红褐色的长发被盘成精致的发髻,鬓边插着一支玳瑁簪。她站在那儿,像一幅被精心装裱的油画——美丽、完整、安静,但她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光。
黛安娜看着罗丝垂下眼睫的侧影,忽然想起自己站在父亲舰桥里望着海面发呆的样子。
卡尔在众人寒暄声中落座,位置在史密斯船长右侧隔了几席。罗丝在他旁边坐下时,
视线不自觉地往入口方向飘了一下。
黛安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宴会厅门口的走廊拐角处,一个穿着二手西装、领结歪斜的年轻人在探头探脑。他的外套是深灰色的,肘部有一块不太明显的补丁,但浆洗得很干净。蓝灰色的眼睛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像是刚从某处跑过来。他手里没有酒杯,也没有菜单,
只有一种我好像不该来但实际上已经来了的拘谨和一种既然来了就不打算回去的坦然。
那是杰克·道森。三等舱的流浪画家。黛安娜记得他的名字,也记得他是怎么上的船——法布里齐奥口口相传的「码头赌神」,
用三张牌赢下两张三等舱船票,
差点没赶上舷梯。
她还记得另一件事:
傍晚时分,在船尾栏杆附近,有人看到一个年轻男人救了一位失足的头等舱小姐。
现在看来,那位小姐就是罗丝无疑。
“罗丝小姐今晚真美。”卡尔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邻座听到。他侧过头,嘴唇几乎贴在罗丝的耳边,“晚宴的菜是你最喜欢的法式焗龙虾,我特意让主厨准备的。”
罗丝勉强扯动一下嘴角,并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又往门口飘了一下,这次幅度更明显。
安德鲁斯显然也注意到了细节。他放下酒杯,侧身低声对身边的侍者说了些什么。
侍者点点头,随即朝门口走去。
晚宴进行到主菜:法式焗龙虾配白芦笋时,安德鲁斯忽然拍了拍手,向全桌宣布:
“各位,请容我介绍一位特殊的客人。”
众人抬起头。
“杰克·道森先生,”安德鲁斯朝门口的方向抬了抬手,“他在三等舱做了一件值得我们所有人尊敬的事——他救了罗丝小姐的命。
见义勇为,不分船舱。”
杰克被侍者领了进来。他进门时微微抿了一下嘴唇,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然后抬起头。
他的确整有认真理过自己。
外套扣子全部扣齐了,领结虽然歪了点但至少系了,靴子上的灰明显是临时擦过的。
他站在水晶吊灯的光晕里,背脊挺直,目光平稳地扫过整桌人,最后落在罗丝身上。
罗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那不是卡尔递给她香槟时的那种谢了的光,不是面对母亲催婚时的那种忍耐的光。那是一种整张脸都在发亮的光,像窗户被人从里面推开。
黛安娜看着那个光,忽然觉得非常熟悉。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艾德蒙…他正在剥龙虾壳,动作专注而斯文,雀斑在烛光里融进了皮肤的温度里。她在桌下握了握他的手。
艾德蒙抬头看她,
绿眸里映着她微笑的倒影。
“请坐。”安德鲁斯示意侍者在罗丝对面增加一把椅子。杰克坐下去时,膝盖差点顶到桌沿——头等舱的餐桌对他来说似乎有点矮,
但他很快调整好姿态。
卡尔放下刀叉。金属碰到瓷盘的声响,
在满桌杯盏中格外刺耳。
“道森先生,”卡尔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我听说你是……三等舱的乘客?”
杰克抬眼看他,
蓝灰色的眼眸平稳得像没风的港面。“是。”
“有意思。”
卡尔用叉子轻轻拨了拨盘中的龙虾肉,
“我还没有和三等舱的乘客同桌吃过饭。”
餐桌上的空气凝了一瞬。莫莉·布朗突然放下手中的热巧克力,杯子磕在碟子上发出咚的一声。用她那种压都压不住的大嗓门开口:
“哎呀!霍克利先生,瞧瞧您这话说的!
我小时候还和码头工人一张桌子吃过饭呢,他们可比某些穿礼服的绅士风趣多了。
您说是不是,安德鲁斯先生?”
安德鲁斯从图纸里抬起头,
推了推眼镜,温和地点头:“确实。一个人的品行和船舱等级本身就没有必然关联。”
卡尔的嘴角抽搐一下。他显然没料到安德鲁斯会当众帮这个穷画家说话。
坐在他身后的管家洛夫乔伊微微摇头,
示意他最好不要继续。
莫莉趁机转向杰克,笑得眼睛都快没了:
“小伙子,你叫什么来着?杰克?来来来,
赶紧尝尝这龙虾,法式的,可贵了。
但厨房做的火候不够,
味道还不如我在科罗拉多矿区吃的烤鱼。”
杰克有些拘谨地接过她递来的盘子,
但她那种毫无阶级感的热情让他绷紧的肩膀松懈几分。“谢谢您……布朗夫人?”
“叫我莫莉就行!”她拍了拍他的肩,
力道大得让杰克的叉子差点掉下来,“多吃点!下一道是甜品,据说有六层巧克力!”
“莫莉·布朗女士,”安德鲁斯在旁边轻轻纠正,“她最喜欢在餐桌上当所有人的姑妈。”
满桌人听完安德鲁斯的幽默后都笑了。
除了卡尔和坐在角落默默切鱼的罗丝·迪威特·布克特。罗丝的母亲穿着一件暗紫色高领长裙,颈间的珍珠项链勒得很紧,像是怕自己多说一句话就会喘不过气。她自始至终没有正眼看过杰克,但她的筷子在盘子里扒拉了很长时间,什么都没夹起来。
黛安娜放下酒杯,微微侧身,
向罗丝的方向举了举杯:
“罗丝小姐,我听说你很喜欢雷诺阿的画?”
罗丝一愣,转向她:“你怎么知道?”
“我在上船前看过乘客艺术偏好登记表。”
黛安娜眨眨眼,那动作带着一种我是副经理所以我有小秘密的调皮,
“实不相瞒,我是一个爱八卦的副经理。”
罗丝笑了一下。那是她整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大,
但眼睛里的光明显从冷调变成暖调。
“我最喜欢《船上的午宴》。那种阳光、
那种欢笑、无拘无束的感觉……”
“就像三等舱的舞会?”杰克忽然插话。
整桌人都安静下来。三等舱在头等舱餐桌上是个敏感词——它像一扇不该被推开的门。但罗丝看着他,蓝眸里有水光一样的东西在晃动:“嗯,就像三等舱的舞会。”
黛安娜看到卡尔的手握紧叉子,指节发白。她及时开口,转向安德鲁斯:“托马斯叔叔,婚礼的花拱门您设计得怎么样了?”
安德鲁斯的注意力从海图数据上拉了回来。他推了推眼镜,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温和:“初步方案有了。三层结构,底层是白色玫瑰,中层用铃兰,顶层穿插蓝色勿忘我。如果你想要,我可以在拱门两侧加装小灯。”
“像星星一样?”黛安娜的眼睛亮了。
“像星星一样。”安德鲁斯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我已经让木工房在准备了。
按你说的,13号晚上之前完工。”
艾德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绿眸里的光格外安宁。安德鲁斯转向他:
“罗伯茨先生,你有什么想要的装饰吗?”
艾德蒙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说:
“我不太懂设计。
但我希望黛安娜站在花拱门底下的时候…”
“嗯?”
“那些勿忘我的颜色,能和她的眼睛对上。”
餐桌上的气氛变松快了。莫莉·布朗夸张地按住胸口:“哎哟!这小嘴甜的!
爱德华,你听见没?你女婿是个会说话的!”
史密斯船长抬起眼皮看了艾德蒙一眼。
那是他整晚第一次正眼看向艾德蒙。
蓝眸里的神色看不分明,但至少他"看"了。
他说:“嗯。”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切他的牛排。
艾德蒙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声"嗯"比昨天那杯茶来的更有价值。
晚餐进行到尾声时,侍者撤走主菜盘,
准备上甜点。罗丝忽然放下餐巾,
站了起来:“失陪一下,我去透透气。”
她看了一眼杰克。那个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请求,不是暗示,是一种像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一样轻轻、但确定的讯息。
杰克也站了起来。
“我也去走走。刚吃完似乎有点闷。”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一小段距离,
离开宴会厅。卡尔的脸色沉了沉,
想站起来,被洛夫乔伊按住肩膀。
“先生,”管家的声音极低,
“您和伊斯梅先生还有合作话题没谈完。
那位年轻人,掀不起什么浪的。”
卡尔重新坐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黛安娜看着罗丝和杰克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剪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转回头,发现艾德蒙正看着她。
绿眸里有那种。我什么都不怕,只要你在的光,和下午在甲板上求婚时完全一致。
“婚礼——”
她压低声音,指尖轻轻触碰他的手背。
“就在13号晚上。”
艾德蒙轻声接上,“还有两天。”
黛安娜点点头。她的目光越过艾德蒙的肩头看向主位。史密斯船长正在和伊斯梅低声交谈,但他那只搭在桌沿的右手,
无名指正轻轻敲着桌面。
三拍子。
艾德蒙说对了。他在想该怎么问问题。
“他会同意的。”黛安娜凑近艾德蒙耳边,
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
“我父亲虽然看着凶,但他心里比谁都软。
他只是在等一个让他放心的人。”
艾德蒙偏过头,翡翠绿的眸子里倒映着她近在咫尺的脸。他压低声音:
“那得让他看到,我值得他放心。”
“你会让他看到的。”
甜点上来了。六层巧克力慕斯配覆盆子酱,银质小勺碰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舷窗外,北大西洋的夜黑得像一片无底的绒布,星光零散地浮在水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