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二年四月十日,南安普顿港。
这一天的阳光好得有些不真实。天空是那种洗过无数次的浅蓝色,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港口的水面上,把每一片波纹都镀成了碎金。
南安普顿码头从清晨开始就挤满了人,到午前时分,聚集的人群已经超过十万,这是这座小城从未有过的人潮。他们中有穿丝绸礼服戴宽檐帽的贵妇,有穿粗布工装、手肘打满补丁的码头工人,有抱着婴孩的年轻母亲,也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所有人都仰着头,看向那艘停泊在泊位上的巨轮。
泰坦尼克号,白星航运公司最骄傲的杰作。人类造船史上最宏伟的邮轮:长二百六十九米,排水量四万六千吨,四根巨大的烟囱像四座白色方碑刺入天空,船体从头到尾被漆成黑白两色,线条流畅而庄严。
在正午的阳光下,它像一座浮动的宫殿,
静静地等待着第一次横跨大西洋的航程。
码头上挂满了彩旗和横幅,其中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格外醒目:“永不沉没!白星骄傲!”一个卖报纸的男孩在人群中穿梭,手里举着当天的《南安普顿回声报》,头版印着泰坦尼克号的巨大照片,标题写着:世界最大邮轮今日启航!人类造船史的巅峰之作!
人群中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有妇人举着手帕朝船上挥舞,也有孩子骑在父亲的肩头,指着那巨大的船身惊呼:
“爸爸,它比我们的房子还大!”
但在这片喧嚣之下,不同阶层的人们正通过不同的通道登上这艘船,彼此之间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码头南端,一条专用的红毯通道通向头等舱登船口。一辆酒红色的雷诺轿车被起重机缓缓吊起,送进货舱。那是某位富豪的私人物品,车身在阳光下闪着昂贵的漆光。
紧随其后,一辆白色豪华轿车停在登船口前,车门被仆人恭敬地打开。
罗丝·迪威特·布克特从车里下来时,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她穿着一件紫白色相间的长礼裙,裙摆上绣着细密的蕾丝,宽檐礼帽上插着一支白色羽毛,挡住了半张脸。
她的皮肤很白,白到几乎透明,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刚咽下了什么不想说出口的话。
“罗丝,别愣着。”她的母亲从车里探出头,压低声音提醒,“卡尔在等你了。”
罗丝没有回头。她只是站在原地,仰头望着那艘巨轮。阳光刺得她微微眯起眼,但那艘船太大了,大到她想看清全貌,必须把脖子仰到极限。船体的白色油漆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三个巨大的螺旋桨从船尾的水下若隐若现,像某种巨兽的鳍。
“罗丝。”卡尔·霍克利从另一侧走来,
西装笔挺,袖扣在日光下闪了闪。
他伸手想挽她的胳膊,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傲慢,“走吧,头等舱套房我已经让人布置好了。你的油画、你的书、你的钢琴谱全都在C-55套房里。”
罗丝轻轻避开了他的手:“我自己能走。”
卡尔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但没有发作。
他只是收回手,对旁边的管家洛夫乔伊微微点头:“把行李搬上去,那幅莫奈的睡莲小心点,别碰坏了画框。”
头等舱的登船通道铺着深红色地毯,两侧站着身穿白色制服、戴白手套的乘务员,每一位乘客走过时,乘务员都会微微躬身致意。罗丝踏上红毯时,余光瞥见右侧不远处,
一个身形富态的中年女人正从另一辆车上下来,深棕短卷发上顶着一顶夸张的帽子,
声音洪亮得像在喊人吃饭。
“哎呀,这船可真大!
比我丈夫矿上的机器还气派!”
那是玛格丽特·莫莉·布朗,矿主夫人,头等舱的新贵。她的丈夫在科罗拉多州的矿山里挖出了金子…真正的金子,让她一夜之间从普通家庭主妇变成百万富翁。罗丝的母亲曾在背后评价她为「用新钱的人」,语气里的轻蔑不加掩饰。但罗丝此刻却有些羡慕那个女人: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纹路,声音大得不怕被人听见,她好像真的在高兴。
罗丝踏上舷梯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码头。在头等舱通道的远处、在人群的缝隙里,
她看到另一群人正从另一个入口登船。
那些人的衣服灰扑扑的,行李是捆扎的布袋和藤箱,孩子们赤着脚跑在父母身边,
有人头上还包着花花绿绿的头巾。
一个穿着褪色工装的男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孩,妻子拎着一只咯咯叫的母鸡跟在后面。
三等舱。那是两百多英镑和几先令的距离。
“在看什么?”卡尔走到她身边。
“没什么。”罗丝转回头,
踏进了泰坦尼克号头等舱的入口。
在她身后,码头的喧嚣依然在继续。
而在一公里外的码头另一侧,另一个登船通道前,场面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三等舱的登船口设在码头下层,靠近水面。空气中弥漫着煤灰、海水和汗液混合的气味。移民们排着长长的队,队伍从通道口一直蜿蜒到码头边缘,像一条缓慢蠕动的长蛇。他们大多来自欧洲各地:
爱尔兰人、瑞典人、意大利人、波兰人。
拖着藤箱、手提行李袋、甚至用床单捆着全部家当的人。有人在祷告,有人在哭泣,有人用母语大声和岸上的亲友告别,也有人沉默着,只是紧紧握着手里的船票,那张薄薄的纸片是他们通往新世界大门的钥匙。
“排好队!排好队!”穿着制服的海关检疫人员站在通道入口,手中拿着检查工具,
“所有人必须经过检查!头虱、传染病——
任何一项不合格,立刻遣返!”
队伍中传来一阵不安的骚动。一个爱尔兰女人抱着孩子低声抽泣,她的丈夫拍着她的背用盖尔语安慰。在他们前面,
一个年轻的北欧姑娘紧张地理了理自己金色的辫子,她身后跟着两个更小的妹妹,
三人共用一只破旧的皮箱。
“下一个。”
检疫人员掰开一个中年男人的头发,用手电筒照了照他的头皮。男人紧张得冷汗直流,嘴唇哆嗦着:“我……我洗过澡的,
先生,上船前真的在家里有洗过的。”
“闭嘴。”
检查持续了两分钟,
然后检疫人员摆摆手:
“过。下一个。”
男人如蒙大赦,
拎起行李踉跄着冲上舷梯。
他的妻子在后面喊:
“等等我!安德烈!等等!”
就在三等舱队伍的中段,两个年轻人正气喘吁吁地从码头远处跑来。跑在前面的是个高个子男人,深色卷发,穿着略显破旧的深灰色外套,怀里紧紧攥着两张船票。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稍矮些的年轻人,金褐色短发,蓝灰色的眼睛亮得惊人,身上的二手西装虽然不合身,但他跑起来的样子像是要把整个码头都甩在身后。
“杰克!我说了能赢!”跑在前面的法布里齐奥回头喊道,意大利口音里满是得意,“三张牌!三张!那个蠢货以为自己是赌神呢。”
“别说了快跑!”杰克·道森上气不接下气,靴子在码头石板上踏出啪嗒啪嗒的响声,“船要开了!你看看那舷梯,已经开始收了!”
确实,三等舱的舷梯正缓缓升起。
船上的水手还在检查最后的缆绳,
有人已经走到船头准备解缆。
巨大的烟囱开始冒出灰白色的蒸汽,
锅炉提前预热完毕,整艘船像一只即将苏醒的强壮巨兽,发出低沉的、压抑的轰鸣。
“等等——!”
法布里齐奥冲刺的速度快得惊人,
他像一条泥鳅一样挤过人群,肩膀撞翻了
一个卖苹果的小贩的推车,苹果滚了满地。
杰克紧随其后,弯着腰从苹果堆上跳过,
一把捞起掉落的帽子扣回头上。
"船票!船票!"法布里齐奥冲到舷梯前,几乎撞进负责收梯的水手怀里,把两张揉皱的船票举到他面前,"三等舱!两张!"
水手低头看了看船票,
又看了看这两个喘得快要背过气去的年轻人。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但最后只是侧过身让开来一条路。
“上去吧。再晚二十秒,
你们就得全程游着去纽约了。”
杰克和法布里齐奥几乎是滚上舷梯的。当他们终于踩上泰坦尼克号甲板的那一刻,
两人同时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杰克仰头望着天空,船体的阴影笼罩着他,但阳光从烟囱的缝隙里漏下来,
在甲板上打出斑驳的光。
“我们上来了。”
法布里齐奥傻笑着推了他一把,“杰克,我们上来了!这他妈的是泰坦尼克号!”
杰克也笑了。他笑着笑着,忽然站起来,走到船头方向,双手撑在船舷栏杆上,朝码头望去。码头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影正在变小,变得模糊,像一幅正在被扯远的水彩画。他看到有人在挥手,看到有人举着帽子在空中摇晃,看到一个母亲把婴儿高举过头顶,那既是送行的人,也是被留下的人。
“美国。”杰克轻声说,
“法布里齐奥,我们要出发去美国了。”
法布里齐奥站在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不是要。是我们现在已经出发了。”
在泰坦尼克号的最高处,舰桥前方的瞭望台上,三位船员正在做着最后的检查。
瞭望员弗雷德里克·弗利特和雷金纳德·李正在调整望远镜支架,但支架上空空如也。
那架本该放在这里的双筒望远镜,
钥匙被离职的二副带走了,至今没人补上。
弗利特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他只是用手搭在额前,试了试肉眼的视野。
“还行。”他对李说,
“能见度不错。”
“晚上呢?”
弗利特没回答。
舰桥上,爱德华·约翰·史密斯船长正站在舵轮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白星公司礼服,肩章上的金线在阳光下闪着细光。六十二岁的他身板依然挺拔,花白的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
和他女儿黛安娜一模一样的蓝眼睛,
正透过舷窗看着码头逐渐远去的人群。
“蒸汽压力稳定。”
轮机长从后面走来报告,
“所有锅炉已点火,全速运转准备就绪。”
史密斯船长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他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然后抿了一口。茶有些烫,但他感觉不到。他的目光正越过码头,越过南安普顿的红砖屋顶和教堂尖顶,看向更远处那片灰蓝色的海。
“父亲。”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史密斯船长转过头,
嘴角的线条在看到来人的瞬间柔化了几分。
黛安娜·史密斯站在舰桥门口,金发被海风微微吹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长款制服大褂,翻领处别着一枚白星公司的银色徽章,内搭黑色修身打底衫,脚上踩着黑色厚底玛丽珍皮鞋。
在阳光从舷窗斜射进来的角度下,她整个人像一幅被镀上光的画像。圆框金丝眼镜后面的冰蓝色眼眸里带着笑意,唇上那抹正红色在这身简洁的装束中格外鲜明。
“黛安娜。”
船长放下茶杯,
朝她伸出手,
“全部检查完了?”
黛安娜走近,握住父亲的手轻轻捏了一下:“锅炉房的调节阀问题都解决了。
伊斯梅叔叔让我告诉你,一切准备就绪。”
“伊斯梅。”史密斯船长重复这个名字时,
语气里有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变化,
“他又在忙着跟媒体说话?”
“他在头等舱大厅接受《泰晤士报》的专访。”黛安娜眨眨眼,压低声音,“他说这艘船连上帝都沉不了。我听到的时候在想——上帝若真听到这话,大概会翻个白眼。”
史密斯船长嘴角的纹路终于真正地松动了。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沉闷但温和:
“你这张嘴,跟你母亲年轻时一模一样。”
“母亲听了会高兴的。”
黛安娜走到父亲身边,和他并肩站在舷窗前。码头正在缓缓后退,那些人影、马车、彩旗,都在变得遥远。
她看到头等舱甲板上,贵妇们撑开阳伞漫步,穿燕尾服的男人端着香槟杯交谈;
她看到二等舱甲板上,一家人在长椅上安静地坐着,父亲在给年幼的儿子指认海面上的船只;她看到三等舱的甲板上,人群挤在一起,有人把毯子铺在地上,有人在唱歌,
孩子们在大人腿间钻来钻去。
“父亲。”黛安娜忽然开口,
“您觉得这趟航程会顺利吗?”
史密斯船长沉默了几秒。他看着窗外的海面,海面平静得像一块铺开的天鹅绒。
“娜娜,为什么这么问?”
黛安娜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制服大褂的纽扣。“嗯,我昨晚做噩梦了。梦见我们在海上,周围全是雾,什么都看不见,还有巨大的冰山,然后水从船底漫上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知道这很傻。
这艘船是您指挥的,船上有最好的设计师、最好的船员、最好的技术。可是……”
史密斯船长伸出手,轻轻覆在女儿的手背上。他的手掌宽厚而粗糙,掌心的老茧是半辈子航海生涯磨出来的纹路。
“娜娜,”他说,“我在海上航行了四十四年。我见过风暴、见过浓雾、见过比你想象中更大的浪。泰坦尼克号是我这辈子指挥过的最好的船。它的设计图纸我看了三遍,每一块铆钉的强度数据我都核对过。”
他顿了顿,声音轻和几分:“但你那个噩梦,记得它。海上的事,没有百分之百的确定。记住你的恐惧,它有时候能救命。”
黛安娜抬起头看着父亲。他的蓝眼睛里映着舷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海风打磨过的玻璃珠。
“您也会害怕吗?”她轻声问。
史密斯船长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回视线看向窗外,码头上的人群已经缩小成了模糊的影子,泰坦尼克号正在缓缓地、稳稳地驶离泊位。第一声汽笛鸣响时,声音低沉而悠长,像一头巨鲸在呼唤同伴。
“会。”他终于说,
“但光是害怕才不能让船停下来。”
舱门外传来脚步声,安德鲁斯的声音随即响起:“爱德华!伊斯梅让你去头等舱大厅露个面,媒体在等着拍照!”
史密斯船长松开女儿的手,转身理了理衣领。“来了。”他朝门口走去,经过黛安娜身边时,停了一步,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起航了,娜娜。”
他走出舰桥,脚步声在金属台阶上渐渐远去。黛安娜独自站在舷窗前,看着船身缓缓加速,南安普顿的轮廓正在海面上逐渐缩小。教堂的尖顶变成铅笔尖,红砖房屋连成了一片模糊的暖色块,码头上的人群最终化作一条细细的线,然后被海水吞没。
太阳挂在天空正中,把泰坦尼克号庞大的影子投在海面上,像一个缓缓移动的岛屿。
甲板上传来一阵欢呼声。黛安娜转过身,透过舰桥的窗子看到头等舱甲板上的乘客们正在举杯庆祝,香槟的软木塞被弹出的声音此起彼伏。她看到卡尔·霍克利站在人群中,
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端着酒杯,
脸上是那种志得意满的笑容。他的身边站着罗丝,那少女神色淡漠,目光正越过人群的头顶,看向某个更远的地方。
黛安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在船头的方向,三等舱甲板上挤满了人。有人正在吹口琴,有人拍着手打节拍,一个女人在中间跳舞,裙摆飞旋,露出打着补丁的衬裙边。
一个年轻的金褐色头发的男人趴在栏杆上,正朝远处的海面挥手,
喊了一句什么被风吹散的话。
黛安娜听不清他在喊什么。但她看到那男人的脸上有一种东西,是她很少在头等舱那些精心修饰的面孔上看到的——一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像阳光一样敞开的喜悦。
她微微笑了。
泰坦尼克号全速前进。四根烟囱里喷出灰白色的烟,三个巨大的螺旋桨搅动着南安普顿港浑浊的海水,把泥沙和细小的鱼群翻上水面。岸上的人们还在挥手,还在欢呼,
还有人追着船跑了几步,
直到码头边缘再也没有路可走。
没有人回头。没有人知道前方等待着什么。
一九一二年四月十日,正午,泰坦尼克号正式启航,驶向那片横跨三千英里的大西洋,和它即将被写进历史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