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花木兰说过的话。
“他看你的眼神,
像在看一个他很早以前就认识的人。
一个他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了的人。”
“吏哥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才能听见的秘密,“你疼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因为我是你的搭档,也许不是因为我是你带的新人,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赵吏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一种很深很沉的、像是蓄积了很久很久的、快要溢出来的情感。
“什么原因?”他问。
陈雯婧张了张嘴,想说“也许你找的人就是我”,但她说不出口。不是因为她不敢——她确实不敢——而是因为她不知道凭什么断定能说出这句话。她只是一个死了不到一年的亡魂,一个自杀的罪人,一个被冥王破格赦免的新人。她有什么资格认为她就是赵吏寻找了千年的人?
“我不知道。”她低下头,
看着攥紧的手指,
“也许你该可以去问问冥王。”
赵吏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再问。他的手从墙上放下来,
退后了一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距离一拉开,心口的疼痛果然缓解了。
但那种熟悉的空虚感立刻涌了上来,像一个巨大的、看不见底的洞,张开在他的胸腔里,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陈雯婧看着他从自己面前退开,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失落。她咬了咬下唇,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口。
赵吏低头看着她那只抓着袖口的手。
“吏哥哥,”她的声音很小,但很坚定,“如果下次再疼,你就靠我近一点。不用退开。”
赵吏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好。”他说。
那天晚上,赵吏送陈雯婧回他的公寓——不,是回“他们的”公寓?还不是。
陈雯婧只是临时住在赵吏家的客房里,
自从上次的事件之后,赵吏说“你一个人住太危险了,搬过来吧”,她就搬过来了。
客房,不是主卧,有她自己的钥匙和自己的洗漱用品,冰箱里有她爱吃的酸奶,沙发上有她买的抱枕。
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
谁都不提这算不算“同居”。
赵吏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陈雯婧去厨房倒了两杯水。她端着水杯出来的时候,赵吏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白光照亮了他的脸。
她把水杯放在他面前,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吏哥哥。”
“嗯。”
“你今天在巷子里说的那个……
疼的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赵吏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
“从你来了之后。”他说。
“我是说——从我来冥界之后?”
“从你来便利店的第一天。”
陈雯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那你以前……没有过吗?”
赵吏把手机放下了。他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无处遁形。
“没有。”他说,“千年以来,从来没有过。”
陈雯婧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死的时候——魂魄虚弱到几乎要消散,被一个饿鬼盯上,差点被吞掉。
正是赵吏路过,救了她。他当时醉醺醺的,眼神涣散,但开枪的动作精准而果断。他救了她之后,看都没看她一眼就转身走了,好像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她记住了他。
记住他黑暗中开枪的身影,记住他转过身时衣袖带起的那阵风,记住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混着酒气的味道。
“吏哥哥。”
“又怎么了?”
“你以后多靠近我一点。”
赵吏偏过头看着她。
“不怕我疼了?”
“你不是说疼的时候靠近我就会缓解吗?”
赵吏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很浅的一个弧度,浅到只有一直在看他的人才看得见。
陈雯婧看到了。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开始加速,
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低下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水是凉的,但她的脸是烫的。
便利店的收银台上,丁小雨喝过的那个纸杯还放在那里。陈雯婧没有扔掉,也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为了提醒自己:有些事,
必须有人去做。有些人,必须有人去等。
哪怕没有结果,哪怕等不到回应,
哪怕最后只剩一把悬在空中的剑。
悬剑不落,是因为正义永存。
等待不止,是因为爱意不死。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北京的夜从来没有真正黑过,万家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无数颗悬在空中的星。
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一间不起眼的便利店里,一个没有魂魄的摆渡人正和一个已经死去的女记者并肩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靠垫。
他的心口在疼。
疼痛钻心刺骨,
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甘甜。
他不知道这疼痛从何而来。
但他隐隐觉得,答案就在他身边。
离他不到一个靠垫的距离。
他只需要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