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木兰从柱子边走过来,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看了一眼还被陈雯婧攥着袖子的赵吏,又看了一眼耳朵尖泛红但死活不肯撒手的陈雯婧,忽然问了一句:
“你们两个,什么关系?”
便利店的温度似乎下降了两度。
赵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搭档。”
“哦,搭档。”花木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你就编吧”的调侃。
陈雯婧终于松开了赵吏的袖子,
在花木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双手放在膝盖上,乖得像个小学生。
“我是他的搭档,”她说,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阿茶大人把我分配给他的。”
“分配?”花木兰挑眉。
“就是……我是新来的,赵吏负责带我。
他是资深的摆渡人,经验丰富,
能力出众,冥界上下都很尊敬——”
“行了行了,”赵吏打断她,
脸上难得地浮上一层不自在的薄红,
“别在外面给我戴高帽。”
花木兰看着赵吏脸上那层薄红,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她在冥界认识赵吏也有几百年了,从来没见过这个人的脸上出现过任何可以被归类为“不好意思”的表情。
“赵吏,”她开口了。
“嗯。”
“你耳朵红了。”
便利店的空气凝固了。
赵吏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来。
他转过身走向茶水间,声音从背影传来:
“我去泡茶。”
陈雯婧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茶水间门口,
转过头来,对上花木兰的目光。
花木兰的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
还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你喜欢他。”这不是疑问句。
陈雯婧的脸“轰”地红了。
她从耳根红到脖子,
从脖子红到锁骨,
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没有!”她的声音比正常音量高了八度,“没有没有没有——我就是——他是我搭档——我是他的同事——我是——”
“你是什么?”冬青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到了旁边,手里还端着那包没吃完的薯片,嘴角挂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微笑。
陈雯婧转向冬青,
用一种“你怎么也来火上浇油”的眼神瞪他。
“冬青,你别掺和。”
“我没掺和,”冬青的表情无辜得不像话,
“我就是觉得花木兰说得有道理。”
“有什么道理?哪里来的道理?你们不要胡说八道,我和赵吏就是纯洁的搭档关系——”
茶水间的门开了。赵吏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上面放着四杯茶。他把茶放在茶几上,看了陈雯婧一眼,目光落在她那红得不像话的脸上,眉心微微拧了一下。
“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没怎么!热的!”陈雯婧抓起一杯茶,
也不管烫不烫就往嘴边送。
赵吏伸手把那杯茶从她手里抽走了。
“那是我的,白开水。你的在这边,红茶。”
他把另一杯茶放在她面前,
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千遍。
陈雯婧低头看着那杯红茶,
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花木兰端起自己的茶,抿了一口,目光在赵吏和陈雯婧之间转了一圈,忽然笑了。
“赵吏,你对她倒是细心。”
赵吏在沙发上坐下,
离陈雯婧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她是新来的,什么都不懂,
我不看着点她早把自己作没了。”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我不是新来的了,”
陈雯婧小声抗议,
“我都来快一年了。”
“一年也是新来的。”赵吏面不改色,“我活了一千多年,你那一年连零头都不够。小孩。”
“我不是小孩!”
“你就是小孩。”
“我二十八了——不对,
我死的时候二十八,现在也二十八——”
“那也比我小一千岁。小孩。”
陈雯婧气得鼓起了腮帮子,但她鼓了几秒就泄气了,因为她发现自己确实没法反驳。
在一千多年的赵吏面前,她就是个小孩。
花木兰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她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用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慈祥目光看着这两个人。
“赵吏,”她说,
“你知道你刚才看她的眼神像什么吗?”
赵吏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像什么?”
花木兰没有直接回答。
她看向陈雯婧,目光温和而笃定。
“他看你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新来的同事,”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在看一个他很早以前就认识的人。
一个他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了的人。”
便利店的空气再次凝固了。
赵吏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
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确认,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时光凝固的雕像。
陈雯婧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那杯红茶。
茶水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表情。
冬青站在货架旁边,薯片也不吃了,
目光在三个人之间转来转去,
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那个,”他开口了,“我有个提议。”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下次你们俩吵架的时候,
能不能让我录个音?我想拿给小亚听。”
赵吏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夏冬青,你是不是觉得你的工资太多了?”
冬青的表情瞬间从看热闹变成了心虚,
手里的薯片袋不自觉地放下了。
“没有没有,我就是开个玩笑。
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看见。
你们继续聊,我去看看关东煮的火候。”
他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后面有鬼在追。
陈雯婧看着冬青逃之夭夭的背影,
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她的目光从冬青身上移回来,不自觉地落在了赵吏身上——他正端着茶杯,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轮廓,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她忽然想起花木兰刚才说的话。
“他看你的眼神,
像在看一个他很早以前就认识的人。
一个他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了的人。”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不敢问。
丁小雨死了。
消息是冬青从新闻上看到的。某报社前女记者在家烧炭自杀,疑因工作压力过大、长期遭受网络暴力导致抑郁。现场发现遗书一封,内容提及“无法承受之重”。
便利店的电视屏幕上,新闻主播用标准的播音腔念着这些文字,表情专业而淡漠。
这是她今天播报的第十七条新闻,前一条是某地房价上涨,后一条是国际油价走势。
“这不是自杀。”
冬青的声音很平静,
但他的手指在发抖。
陈雯婧站在他身边,看着电视屏幕上丁小雨的照片——那是一张工作照,她穿着白衬衫,对着镜头微笑,眼底有光。
“我知道。”她的声音也很平静。
便利店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不是风——没有风。
不是活人——活人推门的时候门铃会响。
是丁小雨。
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穿着一件她生前从没穿过的白色裙子,头发散着,脚上没有鞋。她站在便利店门口,目光茫然地看着四周,像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我……我这是在哪里?”
她的声音空灵而恍惚,
像风吹过空旷的房间。
冬青走上前。
“丁小雨,你已经死了。”
丁小雨看着他,那双茫然的眼眸里慢慢涌上了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愤怒和不甘的情绪。
“我死了?”
她的声音在发颤,
“我怎么死的?”
“新闻上说是自杀。”
“自杀?”丁小雨的声调忽然拔高了,
“我没有自杀!我怎么会自杀?那些证据——那些孩子的照片——那些验伤报告——
我还没有发出去——我怎么会自杀——”
她的魂魄开始剧烈震荡,像一面被风吹得快要碎裂的玻璃。白色的光芒从她身体里往外涌,整个便利店的灯光都开始闪烁。
赵吏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右手从腰间抽出了那把枪,但没有举起来,只是握在手里,枪口朝下。他走到丁小雨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冷静。”
他的声音不大,
但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定力。
丁小雨看着赵吏,目光里有一种灵魂在极度混乱中寻找锚点才会有的本能依赖。
“你是谁?”
“带你走的人。”
赵吏把枪别回腰间,
从口袋里掏出了冥界特供的iPhone手机,
“但不是现在。”
他看了冬青一眼,冬青立刻会意,搬了一把椅子放在丁小雨面前——不是让她坐的,她的魂魄无法坐下,但有一个“位置”在那里,她的意识会更容易聚焦。
丁小雨在椅子前站定了。
她的魂魄震荡慢慢平复了一些。
陈雯婧从茶水间端了一杯温水出来——不是给丁小雨喝的,亡魂不需要喝水,但手里有一样东西,会让刚死的魂魄感到安慰。
“拿着。”她把水杯递过去。
丁小雨的透明手指穿过杯壁,
碰不到里面的水。但她还是接过了杯子,
握在掌心里,杯中的水纹丝不动。
“那些证据……”丁小雨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杯子,“我还没有发出去。”
“证据在哪里?”
陈雯婧在她面前蹲下来,
平视着她的眼睛。
丁小雨说了很多。
她说她的调查笔记——三本厚厚的笔记本,记录着福利院虐童事件的全部证据:
孩子的证词,伤情的照片,时间线,涉案人员的名单。她说那些笔记藏在她出租屋的衣柜夹层里,密码锁的密码是她妈妈的生日。她说她有一个男朋友,是做IT的,技术很好,也许能帮她把这些证据做成一个安全的、不会被删除的文档。
“我需要联系他。”丁小雨抬起头,看着赵吏,“我能不能……联系他?”
赵吏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手里的iPhone递给了她。
冥界的通讯设备可以联系到阳间的活人。
这是冥王阿茶赋予这些手机的少数几个特权之一。赵吏一般不会用它来做私事,但这不是私事。丁小雨接过那部黑白界面的手机,透明的指尖在屏幕上颤抖着。她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了。
“喂?”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沙哑,疲惫,像是刚哭过。
丁小雨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是我。”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吓到电话那头的人,“我没有死,我只是……暂时不能回去了。你帮我把那些东西发出去,好不好?你帮我把这件事做完,好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男人说了一个字。
“好。”
丁小雨把证据的位置、密码锁的密码、
她想让男朋友怎么做,一一交代清楚。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用掉全身的力气。
挂掉电话之后,她把手机还给赵吏,
低下头,看着自己透明的双手。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小,但很稳。
陈雯婧站起来,把刚才蹲麻的腿活动了一下,然后伸出手——不是握手,是拍了拍丁小雨的肩膀。她的手指穿过了丁小雨透明的身体,什么也没碰到,但丁小雨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感受到了某种温度。
“你不应该死的。”陈雯婧说。
丁小雨看着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
还有一种“我知道,但我不后悔”的坦然。
“你说过,”丁小雨说,“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如果没有人做,那就我来。”
陈雯婧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这是她说过的话,在几天前,在这间便利店里,对丁小雨说的。她没想到丁小雨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了。
“你做到了。”
陈雯婧的声音有些哑,
“你做到了。”
丁小雨的身影在慢慢淡去。
不是消散,是离开。是放下了执念,
是完成了未竟的事,是可以安心走了。
“悬剑”这个名字,会有人继承的。
她的魂魄在便利店门口停了一下,
回过头,看了最后一眼——
看了赵吏,看了冬青,看了陈雯婧。
“谢谢你们。”她说。
然后她消失了。
便利店的灯恢复了正常的亮度。
门铃没有响,玻璃门没有被推开,
但陈雯婧知道,她走了。
事件的余波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丁小雨的男朋友通过技术手段,将她留下的所有证据制成了一个加密文档,在多个平台上同时发布。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引发了全社会的关注。福利院被查封,涉案人员被逮捕,那些孩子被安置到了安全的去处。
“悬剑”这个账号没有因为丁小雨的死亡而注销。它变成了记者圈的一个公用账号。
所有心怀正义的记者们,
继续用这个账号揭露社会的黑暗面,
继续让正义之剑悬在罪恶者的头上。
陈雯婧把那篇关于“悬剑”的报道转发到了冥界日报社的内部群里,附了一句话:
“这才是真正的记者。”
阿茶在群里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赵吏没有回复。但他那天晚上在便利店的角落里,用手机把那篇报道从头到尾读完了。
陈雯婧看到了。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给他续了一杯茶。
事件结束后,冬青在便利店里正常上班。
赵吏这些天来便利店的频率明显比平时高了,有时候坐着喝杯茶就走,有时候待到凌晨。陈雯婧注意到他来的时候总是挑她在的时候,但她不敢往深了想——
怕想多了,又怕是在自欺欺人。
这天晚上,冬青被王小亚一个电话叫出去吃饭了,便利店里只剩下陈雯婧和赵吏两个人。陈雯婧在收银台后面写冥界日报的稿子,赵吏靠在窗边刷手机,
谁都没有说话,但空气中有一种微妙的、
绷紧的东西在流动。
赵吏收起手机,走到收银台前。
“你出来一下。”
陈雯婧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怎么了?”
“出来。”
他说完就转身走向门口了。陈雯婧犹豫了两秒,关了收银台的灯,拿起外套跟了出去。
深夜的巷子很安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赵吏走在前面,脚步很快,陈雯婧小跑着跟在他身后。
“吏哥哥,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赵吏停下来。
他转过身,一只手撑在陈雯婧身后的墙上,身体微微前倾,将她困在了他的影子里。
是一个容易令人误会的壁咚姿势。
陈雯婧的大脑宕机了整整两秒。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正常肤色变成了粉红色,又从粉红色变成了深红色,像一颗被放在炉子上烤的苹果。她背靠着冰凉的墙壁,面前是赵吏滚烫的身体——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衬衫第二颗纽扣上细微的磨损痕迹,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混着淡淡烟草气息的味道。
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吏……吏哥哥?”
此时她的声音小到差点连自己都听不清。
赵吏没有看她。他偏着头,目光落在撑在她耳侧的那只手上,眉心微蹙,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两半。
陈雯婧看着他的侧脸,心跳得更快了。她低下头,不敢再看,目光落在他的胸口——他的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和更深处的纹身。她赶紧把目光移开,结果移到了他的腰上——腰间的皮带扣在路灯下泛着暗哑的光泽。她又把目光移开,这次落到了他的手上——撑在墙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尖微微泛白。
她觉得快要窒息了。
“赵吏,”她连“吏哥哥”都叫不出口了,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快要烧起来的温度,“你到底要干嘛……”
赵吏终于开口了。
“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就问,能不能……
能不能别靠这么近……”
赵吏没有退开。
他转过身,正对着她,另一只手也撑上了墙,将她整个人框在了他的双臂之间。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很深,很沉,像是要透过她的眼睛看到什么更深处的东西。
陈雯婧被他看得整个人都要化了。
“你……”她的声音在发颤,
“你到底要问什么……”
赵吏看着她红透了的脸和躲闪的目光,
眉心蹙得更紧了。
“我每次靠近你的时候,”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她分享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的秘密,“心口会疼。”
陈雯婧愣住了。
“疼?”她抬起头,
对上他的目光,“你不是没有心吗?”
“我知道。”赵吏的声音里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理解的困惑,“我没有心,没有魂魄,没有感情。但每次离你很近的时候,心口这个地方——”他抬起一只手,按在自己心脏的位置,“会疼。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想要出来,但出不来。”
他顿了顿。
“离得越近,疼得越明显。离得远了,就不疼了,但会有另一种感觉——空。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整个胸腔都是空的。”
陈雯婧看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看着他那双一贯冷漠的眼睛里此刻浮动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