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摆渡第一季第五集《悬剑》
原著:小吉祥天
【正剧开篇旁白】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脱我战时袍,著我旧时裳。
当窗理云鬓,对镜帖花黄。
我们还活着的时候,幸存者便逝去了。
未来降临的时候,我们已经不再属于未来。
那渴望已久的冥冥未知,
不过是死亡罢了。唯有死亡。
……
444号便利店的灯光在午夜时分总是显得格外孤寂。陈雯婧坐在收银台后面,
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冥界日报》
社论稿,红笔在手里转了个圈,
落在纸面上划掉一个不合时宜的形容词。
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改良新中式上衣,外面罩着便利店的工作围裙——是的,她给自己弄了条围裙,上面绣着“444号便利店店长”几个字,赵吏每次看到都要哼一声。
“店长,”冬青从货架后面探出头来,
手里拿着一包快要过期的方便面,
“这个是不是该下架了?”
陈雯婧抬头看了一眼日期:
“放那边吧,明天让供货商来换。”
“哦。”
冬青把那包面放到柜台旁边的箱子里,又回到货架前继续理货。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在胸前,
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大学生…事实上他确实是个普通的大学生,只是这个普通的大学生能看到鬼魂,晚上在便利店打工,老板不是人,老板娘…不对,陈雯婧还不是老板娘,她只是被赵吏忽悠来当冤大头的。
陈雯婧看着冬青的背影,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今年二十八岁…不,她死的时候二十八岁,死了快一年了,按理说应该是二十九,但亡魂不算年龄,所以她还是二十八。
冬青才二十二,差了六岁,但这个年龄差在便利店的工作日常中几乎感觉不到。
他们处得像朋友,像姐弟,像两个被赵吏这个甩手掌柜无情压榨的难兄难妹。
“冬青,”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赵吏今天还回来吗?”
冬青手里的方便面顿了一下。他转过身,
用一种“你又来”的表情看着陈雯婧。
“雯婧姐,你今天已经问了三遍了。”
“有吗?”陈雯婧低头假装看稿子,
“我就随便问问。”
“第一遍是下午六点,你说‘冬青你说赵吏晚上来不来吃饭’;第二遍是晚上九点,你说‘冬青赵吏是不是又去喝酒了’;第三遍是十一——”冬青掰着手指头数。
“行了行了,”陈雯婧打断他,耳朵尖微微泛红,“我就问问,你记那么清楚干嘛。”
冬青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陈雯婧有没有意识到,每次提到赵吏的时候,她的眼睛就会亮一下。
那种亮不是日光灯的白亮,是烛火的暖亮,是某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看到一扇亮着灯的窗户时的那种亮。
她是真的喜欢赵吏。
不是那种“同事之间互相欣赏”的喜欢,是那种“我想多看他一眼”的喜欢。冬青看出来了,王小亚看出来了,连偶尔来便利店买烟的那个秃头大叔都看出来了。
只有赵吏没看出来。
或者说,赵吏假装没看出来。
便利店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不是鬼魂——鬼魂不会推门,它们会直接穿过来。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六七岁,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妆,但五官清秀耐看。她的眼底有浓重的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觉了。
她径直走向货架,
拿了一瓶矿泉水,
走到收银台前。
“您好,一共三块五。”
陈雯婧露出标准的店长微笑。
女人扫码付款,拿起水,转身要走。
然后她停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陈雯婧,嘴唇动了动,
像是有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你还好吗?”陈雯婧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记者特有的敏锐——她以前是记者,看得出来一个人“有事”和“没事”的区别。
这个女人显然有事。
“我……”
女人犹豫了一下,
摇了摇头,
“没事。谢谢。”
她推门走了。
便利店的玻璃门在她身后关上,
门铃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冬青从货架后面走出来,看着那个女人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眉心微微蹙着。
“雯婧姐,你看到她的——”
“看到了。”陈雯婧收起笑容,
目光沉了下来,“她身上有死气。”
不是那种“快死了”的死气,而是“有人想要她死”的死气。那种气息很淡,普通人看不到,但陈雯婧当了快一年的灵魂摆渡人,对死亡的嗅觉比狗对肉骨头的嗅觉还灵敏。
“她叫什么?”陈雯婧问。
冬青已经跑回收银台查会员记录了。
“丁小雨。”
第二天,冬青在公交车上又看到了那个叫丁小雨的女人。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低头写着什么。她的眉头皱得很紧,笔尖在纸面上飞快地移动,偶尔停下来,咬着笔帽,像是被某个词卡住了。
冬青坐在她斜后方,看着她的背影,
阴阳眼不自觉地开启了。
他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不是鬼魂,不是怨念,而是一种更抽象、更难以形容的东西——像是命运在这个女人头顶画了一个圈,圈的边缘是灰色的,正在一点一点地向中心收缩。
冬青见过这种“圈”。
那是在一个人即将死亡之前,命运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不是每个将死之人都会有这种预兆,只有当死亡来得比预期更早、更突然、更不应该发生的时候,命运的齿轮才会提前发出声响,像是某种警告,又像是某种叹息。冬青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那个女人身边,
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你好,”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你是在写文章吗?”
丁小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里有审视,有戒备,还有一丝因为长期处于警惕状态而养成的本能距离感。
“你是谁?”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叫夏冬青,是444号便利店的员工。”
冬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利店的名片——上面印着地址和电话,店长那一栏写着“陈雯婧”三个字,“昨晚你来过我们店里,买矿泉水。记得吗?”
丁小雨的戒备稍微松动了一些。
“记得。有什么事吗?”
冬青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能说什么?“我看到你头顶上有死亡的阴影”?“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你是不是快要死了”?
“我……”他挠了挠头,决定换一种方式,“我就是觉得你看起来压力很大。如果你需要帮助的话,可以来我们店里坐坐。我老板人很好,她以前也是记者,也许能跟你说说话。”
丁小雨的眼神变了。
“你老板是记者?”
“以前是。”冬青说,“北京日报社的战地记者,跑过好多地方。后来……她离开报社了,开了这家便利店。”
他没有说“她死了”,也没有说“她现在是个亡魂”。有些真相不是每个人都需要知道的。
丁小雨沉默了几秒,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了一串数字递给冬青。
“这是我的电话。”她说,
“如果方便的话,我想约你老板聊聊。”
冬青接过纸条,点了点头。
公交车到站了,丁小雨站起来,走向车门。下车之前,她回过头,看了冬青一眼。
“谢谢你。”她说。
冬青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手里的纸条被他攥得微微发皱。
当天下午,丁小雨来到了444号便利店。
陈雯婧在休息区和她会面。冬青端了两杯热茶过来,然后在收银台后面假装理货,耳朵竖得比天线还高。
“听冬青说你以前是记者?”
丁小雨开门见山。
“北京日报社,战地记者。”
陈雯婧坐在她对面,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随意而放松,“跑了三年,叙利亚、阿富汗、伊拉克边境,都去过。”
丁小雨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你见过真正的战场。”
“见过。”陈雯婧的声音很平,但眼底有一种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看懂的东西,“死人,废墟,哭喊的母亲,眼神空洞的孩子。你写过的每一篇稿子,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丁小雨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四个字——“永不妥协”。
“你在写什么?”陈雯婧问。
丁小雨犹豫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她把笔记本翻开,推到陈雯婧面前。
“我在做调查报道。”她的声音很低,但很稳,“关于本市一家福利院的虐童事件。证据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但阻力很大。我的个人信息被人肉出来了,收到了很多威胁电话。报社……报社让我不要再跟进了。”
陈雯婧拿起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
她的目光越来越沉,眉心越蹙越紧。
“你一个人在做?”
“嗯。”
“有人帮你吗?”
“没有。”
“有考虑过后果吗?”
丁小雨抬起头,看着陈雯婧的眼睛。
“考虑过。”她说,“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如果没有人做,那就我来。”
陈雯婧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心酸,
还有一种“我懂你”的共鸣。
“我以前也这么想。”她说,
“后来我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后悔吗?”
陈雯婧沉默了几秒。
“不后悔。”她说,“后悔的是没能做完。”
丁小雨把笔记本收了回去,站起身来。
“谢谢你愿意听我说。”她的声音有些哑,“如果这次我能活着把这事做完,我请你吃饭。”
陈雯婧也站起来。
“别说什么‘如果我能活着’,”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你一定要活着。那些孩子需要你,正义需要你,这个操蛋的世界需要你这种傻子。”
丁小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苦涩,
还有一种被理解的释然。
她推门走了。
冬青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站在陈雯婧身边,看着丁小雨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
“雯婧姐,她——”
“我知道。”陈雯婧的声音很沉,
“她身上那层死气比昨天更浓了。”
同一天晚上,便利店里来了一个让陈雯婧激动到差点把茶打翻的客人。
不,不是客人——是“客鬼”。
花木兰。
赵吏带着她走进便利店的时候,陈雯婧正在收银台后面写冥界日报的社论。
她听到门铃响,抬起头,准备说“欢迎光临”——然后她的嘴就合不上了。
赵吏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的身形不算高大,
但站在那里就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交领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宽皮带,脚蹬一双黑色军靴——这身打扮混搭得像是从某个古装剧片场穿越过来的,但穿在她身上却有一种奇异的协调。
她的面容英气而沉静,眉眼间带着一种沙场历练之后才会有的从容和笃定,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低马尾,几缕碎发垂落在脸侧。
赵吏侧身让那个女人先进来,语气随意得好像在介绍一件新到货的商品:
“这是花木兰,冥界的灵魂摆渡人,
刚从中东那边出差回来,顺路过来喝杯茶。”
便利店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陈雯婧从收银台后面站了起来。
不是慢慢站起来的,是“腾”地一下弹起来的,椅子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好远,差点翻倒。她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手指着花木兰,整个人像一台卡了壳的机器——嘴巴一张一合,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冬青从货架后面探出头,以为出了什么事。
陈雯婧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花——花木兰?”她的声音都在发颤,“替父从军的花木兰?‘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的花木兰?‘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的花木兰?”
花木兰微微挑眉,嘴角弯了一下:
“看来我名声不小。”
“不小?”陈雯婧的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八度,“你是我从小到大的偶像!我上小学的时候背《木兰辞》,背得比全班任何人都快!我——”
她猛地转过身,
一把抓住身边赵吏的手臂,
开始摇晃。
“吏哥哥你看到了吗!花木兰!活的!不对,不是活的——是灵魂——但是是花木兰本人!我的天哪我的天哪!”
赵吏被她晃得整个人像一棵在暴风雨中挣扎的树,手里的茶杯差点飞出去。
“松手!”他试图抽回自己的手臂,但陈雯婧攥得死紧,指甲都快嵌进他的袖子里了,
“陈雯婧你给我松手!
你是八岁小孩吗看到偶像就激动成这样——”
“我控制不住!”陈雯婧的语速快得像开了一百二十码的车,“你想想看,你从小到大背了无数遍的诗、写了无数遍的名字、在心里想象了无数次的人,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你能不激动吗?吏哥哥你能不能理解一下我的心情——!”
赵吏被她晃得头都快晕了,他转头看向花木兰,用眼神发出求救信号——那种“你快来把这个疯子从我身上拽下去”的绝望眼神。
花木兰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
嘴角弯着,看戏看得津津有味。
她冲赵吏微微摇了摇头,眼神里写着一句话:你自己惹的,自己解决。
赵吏深吸一口气,放弃挣扎了。
冬青从货架后面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包薯片,看着陈雯婧抓着赵吏的手臂不撒手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他走到花木兰面前,礼貌地点了点头:“您好,我是夏冬青。”
花木兰看着他,
目光在他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
“阴阳眼?”她问。
“嗯。”
“好使吗?”
“还行吧。有时候好使,有时候不好使。”
花木兰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那边,陈雯婧终于松开了赵吏的手臂——不是因为冷静下来了,而是因为她的注意力转移了。她转向花木兰,眼睛里闪着那种狂热粉丝特有的、灼热的光。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
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冒犯了的客气。
“问。”
“你真的女扮男装十二年都没被人发现吗?”
花木兰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下一个问题。”
“你立了多少战功?级别最高当到什么官?退役之后朝廷给了你多少赏赐?你回家之后你的伙伴们‘不知木兰是女郎’的时候是什么反应——”陈雯婧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完全停不下来。
赵吏站在她身后,用手捂住了脸。
花木兰倒是不恼,反而被陈雯婧这股子热乎劲儿给逗乐了。她看向赵吏,目光里带着一种“你从哪里找来这么个活宝”的促狭。
赵吏从指缝里瞪了她一眼:
看什么看,我也很绝望。
冬青这个时候忽然开口了。
“雯婧姐,你会背《木兰辞》吧?”
“当然会!”陈雯婧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答,然后她的眼睛一亮,看向花木兰,
“我背给你听啊?”
花木兰还没来得及回答,
陈雯婧已经开始背了。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
不闻机杼声,唯闻女叹息——”
冬青自然而然地接上了下一句:
“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
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
两个人对视一眼,
像是某种默契开关被打开了,
开始一起背。
“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
便利店里回荡着两个人大声背诵《木兰辞》的声音,一个清脆一个沉稳,像某种古老而庄重的二重唱。
赵吏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混合了“这到底发生了什么”和“谁来救救我”的绝望。
他的左手臂被陈雯婧松开之后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重新抓住了——她一边背诗一边攥着他的袖子,像是在抓一个不会跑掉的安全扶手。
他看向花木兰。
花木兰正靠在那根柱子旁边,
嘴角的弧度已经弯到了一个危险的程度。
她看着赵吏被陈雯婧攥着袖子动弹不得的样子,忽然轻声笑了出来。
赵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再笑我就不给你泡茶了。”
花木兰耸了耸肩,但嘴角的弧度丝毫没减。
陈雯婧和冬青背到了最后一段。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
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两个人同时收声,
喘了口气,然后相视一笑。
陈雯婧转过头,发现自己的手还攥着赵吏的袖子,而且攥得死紧,把他的袖口都攥皱了。她的耳朵红了一下,但没松手。
“吏哥哥,”她仰头看着他,
眼睛亮晶晶的,“我背得怎么样?”
赵吏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在我的便利店里背诗,
打扰了其他客人的安宁。”
“现在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啊。”
赵吏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便利店——确实没有其他客人,连鬼都没有。他又看向花木兰,花木兰耸了耸肩,表示“我无所谓”。
“背都背了。”赵吏认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