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气温骤降,北方下了头一场雪,图书馆外的行道树积了薄薄一层白,银杏叶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映在玻璃上。
苏晚很少再下意识捕捉清瘦的背影,课表排得满满当当,社团、专业课、期末论文填满了空余时间,那本夹着梧桐落叶的笔记本被她收进书包最内层,平日里极少拿出来。
期末周要整理往届学长学姐留下的复习资料,班长建了共享文档,让所有人把姓名和需要借阅的书目填进去。苏晚握着鼠标往下滑,指尖漫不经心地扫过一长串名字,视线忽然顿住。
文档中部,一行字迹干净利落的宋体字刺得她眼眶微热——陆时衍。
资料登记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这个她默念了上千遍的名字。
心脏像是被冻住的雪块砸了一下,钝钝地发疼。她盯着那三个字愣了足足半分钟,连旁边同学喊她递草稿纸都没听见。
旁边室友凑过来瞥了眼屏幕,随口道:“陆时衍?好像是隔壁理工学院的直系学长,成绩特别好,听说拿过国家奖学金,这堆往年真题都是他整理的,抢手得很。”
苏晚喉咙发紧,轻声问:“他……现在还在本校吗?”
“在读研一,听说平时泡实验室,很少来图书馆,这份资料是他上半年留在资料室的。”
原来他们在同一所大学,隔着两栋教学楼,隔着一条横贯校园的大路,整整三个学期,她竟一次都没有真正遇见过。
她抱着笔记本去资料室登记借阅,管理员翻出一沓装订整齐的打印纸,封面右下角,用黑色水笔签着陆时衍三个字,字迹和当年他写在试卷边角的批注如出一辙,清隽利落,一笔一画都刻在她记忆里。
指尖碰到纸页的瞬间,苏晚像触到烫手的温度,慌忙收回手,轻轻捏着纸边。资料里夹着一张便签,字迹潦草,是随手写的备注:高数重点题型,错题标注易错步骤。
没有多余的话,简单克制,一如从前他待人的模样。
走出资料室,外面飘起细碎雪沫,落在肩头很快融化。苏晚走到湖边长椅坐下,缓缓翻开随身的笔记本,那片干枯泛黄的梧桐叶安静躺在纸页间,旁边“岁岁不敢言”四个字被摩挲得边缘发浅。
她把那张写着陆时衍字迹的便签,小心翼翼夹在梧桐叶的下一页。
雪越下越大,湖面结了一层薄冰,远处有人结伴说笑走过,苏晚独自坐着,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冬天,也是这样一场小雪,晚自习放学路滑,她不小心摔在梧桐道上,书本散了一地。
是陆时衍折回来,沉默地弯腰帮她捡拾,指尖碰到她冻得通红的手背,短暂停顿一秒,又若无其事收回,只低声说了一句:走路慢点。
那时漫天碎雪落在他细框眼镜上,他垂眸捡书,侧脸柔和,是她十七岁寒冬里最温热的风景。
那时不敢抬头多看,不敢说一句谢谢,如今隔着数年光阴,连当面说一句好久不见,都少了底气。
期末复习的那些天,苏晚靠着他整理的资料刷题,每看到他留下的批注,心里就泛起一阵微弱酸涩。她刻意避开理工学院的教学楼,避开实验室附近的小路,像是在逃避一场注定落空的相逢。
她不是不想见,是太清楚,时隔多年,两人早已是两条不相干的路。他有他的前程坦荡,她有她的平凡日常,那场只属于自己的暗恋,不该贸然闯入他平静的生活。
放寒假前一天,苏晚去图书馆还资料。
管理员核对登记本,随口说道:“巧了,资料原主人今天刚好来取遗留的书本,就在里面自习区。”
苏晚登记的笔顿在纸上,墨水晕开一小团黑点。
自习区就在面前,隔一道镂空屏风,里面传来翻书轻响。她站在门口,迟迟迈不开步子,能隐约看见屏风后一道高挑清瘦的身影,戴着细框眼镜,正低头翻看专业书籍。
是他。
时隔整整四年,她终于真真切切,再一次见到陆时衍。
风雪从图书馆门缝吹进来,冷意钻进衣领,苏晚攥紧怀里的笔记本,那一页夹着梧桐叶与便签的纸页,隔着布料硌着心口。
她没有上前,悄悄将资料放在归还台,转身从侧门安静离开,一步都没有回头。
雪落在睫毛上,冰凉潮湿,模糊了视线。
不必相认,不必寒暄,远远看一眼,就足够成全这么多年藏在心底的念想。
岁岁年年,心动依旧,只是终究,岁岁不敢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