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入园

唐婉宁安顿下来的第二天上午，许汐妍带她去看了那间铺子。胡同口往西走第三间，门面不算大但敞亮，朝南的窗户占了整面墙的三分之二，午后的阳光从窗格间涌进来把屋里的每一寸地方都照透了。唐婉宁站在屋子中央转了一圈，手指在墙面和窗台边沿依次抚过去，又蹲下来检查了地板的平整度，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许汐妍说了一句“租了”。

当天下午她就跟房东签了合同。从房东家出来的时候许汐妍手里已经攥着钥匙了，她没有急着去收拾，先跟着唐婉宁回了她家院子。槐树底下的长桌上摊开了几张纸，许汐妍从带来的布包里掏出一卷图纸展开，上面是她提前画好的店铺布局——操作台靠墙摆放，留出宽敞的中央活动空间；窗户沿线的位置做了可折叠的工作台，收起来时靠墙不占位置；墙面上画了挂钩的位置，挂布料和成衣，隔断用浅色棉麻布帘替代实墙，保证光线流通。唐婉宁在图纸前弯着腰看了很久，视线从操作台的位置移到窗台那排挂钩，从布帘的走向移到墙角的收纳架，最后直起腰来冲许汐妍一笑：“这图比我去年在镇上那间店的布局好一倍都不止。”

装修的时间敲定在七月中旬，工期预估三周左右。许汐妍把施工队长的联系方式抄给了唐婉宁，又把墙面漆的颜色和窗户朝向的对应关系写在了图纸背面。唐婉宁收好图纸的时候偏头说了一句“三周能弄好，赶得上九月开张”，语气笃定又爽快，像是心里早有了盘算。

八月的第一周，唐婉宁的店铺开始进家具和缝纫机。许汐妍帮她把操作台的尺寸调整了一遍，顺便还跟施工队长商量着加了一排可以收进墙体里的布架。唐婉宁在后面收拾着新到的布料和配件，一边理线一边念叨着“海棠色放这匹，薄荷绿放旁边”，许汐妍也不搭话，听着她在屋里头絮叨得欢快。那时候唐婉宁的女儿贺莹莹才刚到北京不久，还在熟悉新家，每天跟着妈妈到铺子来转悠两圈，蹲在布架下面摸布料的边角。

到了八月中旬，刘巧娥、孟婷和唐婉宁三人坐在许汐妍院里的枣树底下，翻着一沓幼儿园的宣传单页。刘巧娥把壮壮抱在腿上，壮壮正低头研究许汐妍递给他的一颗桃核，翻来覆去地看。安安蹲在孟婷脚边用一根小树枝戳地上的蚂蚁窝，贺莹莹坐在唐婉宁旁边低头摆弄自己裙摆上的小碎花。

“壮壮快三岁半了，”刘巧娥翻着单页上的招生简章，手指在“学费”一栏上停了一下，又往下扫了两行，“我想着九月让他上学，不能再等了。再晚就跟不上人家了。”她的语气比她刚来北京那会儿笃定了很多，说这话的时候头没抬，手指顺着单页上的字一行一行划过去，每停一处就看得很仔细。

孟婷抱着刚满四个月的女儿靠在椅背上，把安安从脚边捞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沾的土：“安安也够了年纪，我前两天跟长山打过电话说了这事，他说行。九月报名，他集训回来正好赶上送他上几天学。”她说“打过长山电话”的时候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许汐妍注意到她把安安放下之后手里的单页边角被她捏得微微皱了又松开了。

唐婉宁把手里那份幼儿园的宣传单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的照片，指了指其中一张操场上滑梯和沙坑的图：“这家场地大。莹莹喜欢有沙坑的地方，来北京之前天天在老家院墙根底下挖土。”

三张单页在桌面上并排铺开，刘巧娥和孟婷各自凑过来看唐婉宁指的那家。三人头挨着头在枣树底下比对了半天，最后决定去那家走一趟看看现场。于桂花正好端着茶从灶房出来，看见三个女人凑在一起翻纸页的架势，隔着两步站了一下，又转身回去了，把茶水搁在窗台上没有打扰她们。

去看幼儿园那天，三个妈妈带着三个孩子一起去了。院子离胡同口大约两条街的距离，门口的铁门刷着绿漆，操场上的滑梯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红漆被晒透之后的温润光泽。贺莹莹一进门就看见了那个沙坑，步子慢了半拍，然后若无其事地又跟上了妈妈。壮壮站在操场边上看了看秋千又看了看旁边的跷跷板，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去碰，但目光在那两样东西之间来回移了两趟。安安蹲在沙坑边沿伸手抓了一把沙子又松开，让细沙从指缝间慢慢漏回坑里。

三个妈妈看了教室、看了午睡间、看了食堂的菜单，又跟园长聊了聊每天的作息和接送时间。从幼儿园出来的时候刘巧娥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是心里那件悬了几天的东西终于落了地。孟婷抱着女儿走在中间，安安跟在她旁边走，走着走着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扇绿漆铁门。唐婉宁牵着贺莹莹走在最后，贺莹莹低头踩着自己影子的边缘走，走几步抬头看看路边的树又低头继续踩。

报完名出来的时候，三个妈妈并排走在午后的阳光里。刘巧娥手里攥着那张盖了章的回执，边走边把它折好放进了自己外套内袋里：“早上送壮壮过来的时候正好能顺路买点菜，午觉起来接他，也不耽误下午去铺子帮忙。”孟婷把怀里睡着的女儿换了个手抱着，偏头跟唐婉宁讨论着“放学后去哪片空地上等孩子”的细节，两人商量着要是在幼儿园门口碰头怎么方便。

开学那天早上，三个孩子被牵到了幼儿园门口。壮壮站在最前头，灰蓝色的小褂洗得干干净净，手里攥着奶奶于桂花早上塞给他的两块枣糕，一大一小，他说“大的给安安，小的给莹莹”。安安穿了件浅蓝的新外套，拉链拉到最顶上，小脸绷得像要去执行什么任务。贺莹莹扎了两个小揪揪，碎花裙摆被晨风轻轻拂着，她站在门口先抬头看了看门头上那块写着幼儿园名字的牌子，然后低头整理了自己的衣摆，像是要做好准备才踏出那一步。

三个孩子跟着老师走进去的时候，刘巧娥、孟婷和唐婉宁并排站在幼儿园门口的槐树底下。秋初的晨风裹着露水和草木的气息从她们中间穿过去，把三个人的发梢各自吹得飘了一下。安安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大门的方向，目光穿过几道栏杆和晨光的间隙落在妈妈身上，然后转回头继续跟着队伍走了。刘巧娥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直到那一排小影子的队尾也拐过了走廊的弯，才收回目光：“走吧，回去开店了。”她转回身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比进幼儿园之前多了一点点弧度，像是从晨光里沾了一点暖意在眼角挂住了。孟婷站在槐树底下，抱着怀里几个月大的女儿轻轻换了个姿势，目光在安安消失的走廊拐角停了好几拍，才慢慢收回。唐婉宁也站在旁边，看着贺莹莹的小身影汇进了那队孩子里，又在树影底下多站了片刻，最后才三人一同转身，沿着晨光铺满的胡同往回走，各自往各自的院子里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