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裹着胡同里谁家炒菜的油香扑面而来时,许汐妍正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远远看见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拐进巷口。车停稳之后,唐婉宁先推门跳了下来。她穿了件水红色的短袖衬衫,头发剪短了些,看着比在镇上时又利落了几分,下车后先仰头看了看那棵槐树,然后目光才落回许汐妍脸上,嘴角的弧度从看见她的那一瞬间就开始扩张,笑得毫不收着,露出一排白牙:“汐妍!”她大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了许汐妍,那拥抱带着一路风尘和南方人特有的热乎劲儿,力道大得像要把这一年的分别全勒进这一个动作里。松手之后她又转向旁边的林小满,也握住了她的手腕上下晃了晃:“小满你也来了!上回见你肚子还扁着,现在两个小家伙都满地跑了。”
贺团长贺峻纬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后座打开了车门。他弯腰从车里抱出一个小女孩——贺莹莹,穿一件淡黄色的碎花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脸蛋圆润眉眼秀气,正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打量着这三个大人。唐婉宁接过女儿抱在怀里,把她往许汐妍面前送了送:“叫许阿姨。”贺莹莹看了看许汐妍,又看了看她身后那棵槐树,小声喊了句“许阿姨”,声音软糯糯的,像刚蒸出来的米糕边沿那一层薄薄的糖霜,细软而甜。
许汐妍弯腰冲她笑了一下:“莹莹长得真俊。来,阿姨带你去看院子。”她伸手去牵贺莹莹的小手,小姑娘犹豫了一下才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跟着她往胡同里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看妈妈,确认妈妈跟在后面才放心地转回头来继续走。
推开唐婉宁那套院门的时候,槐树的树冠正被午后的阳光照得透亮,满树浓密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着,树荫铺了大半个院子。贺莹莹一进院门就松开了许汐妍的手,跑到槐树底下仰头看着树冠,风把她裙摆的边角吹得轻轻飘了一下,她伸手够了一片刚好落下来的叶子攥在手里,转身跑回唐婉宁面前举起来给她看。唐婉宁蹲下来接过那片叶子看了看,又还给了女儿,站起来环顾了一圈院子的四壁和正房的门窗。她的目光在灶房的窗台和廊下的台阶上依次停过,最后落在那棵槐树的枝丫上,过了好几秒才开口:“跟我想的一样。”
贺峻纬跟在后面进了门。他话不多,但进门之后先检查了正房门窗的锁扣,又蹲下来看了看墙角排水沟的坡度,然后站起来走到槐树底下站了几秒。他收回目光的时候对唐婉宁说了一句“院子能住”就转身去拎行李了,语气跟他在部队检查营房设施时差不多,但许汐妍注意到他低头拎行李的时候嘴角那条线比下车时松开了一些,窄窄的一道,不细看注意不到。
当天晚上许汐妍在自家院里摆了一桌接风饭。枣树底下的灯挂了两盏,把满桌的菜色照得亮堂堂的。来的人比平时齐——许大庆一家、谢芸一家、孟婷抱着她家小的、林小满带着双胞胎、谢父谢母坐在廊下的椅子上,谢婆婆和陆妈妈并排坐在长桌的另一头,两家的老爷子凑在一起站在墙角看许汐妍那棵桃树今年结了多少果子。六家人除了那三个正在集训的男人,都到齐了。
唐婉宁把贺莹莹放在谢瑜旁边坐好。谢瑜已经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蒸南瓜用勺子舀成了小块,推到了贺莹莹面前。贺莹莹看了看那碟南瓜又看了看谢瑜,低头拿起自己的小勺舀了一口送进嘴里。谢瑜看着她吃了一口之后才低头扒自己的饭,扒了两口又偏头看了贺莹莹一眼,确认她在吃才继续扒自己的。
桌上有红烧排骨、清蒸鲈鱼、凉拌黄瓜、槐花炒蛋——许汐妍早上从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上摘的最后几穗,炒了满满一盘,端上桌的时候那股清甜的香气从盘沿溢出来,把满桌的荤腥味压下去一截。唐婉宁夹了一筷子槐花炒蛋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完之后又夹了第二筷子,吃着吃着忽然偏头看了许汐妍一眼:“这槐花是你去摘的?”许汐妍正给贺莹莹夹了一块蒸鱼,头也没回地“嗯”了一声。唐婉宁没有再问,低头继续夹那盘槐花炒蛋,筷子伸向盘子的频率比伸向别的菜都高一些。
贺峻纬坐在谢国栋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两只碗的距离。谢国栋给他倒了一杯酒,贺峻纬端起来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面上的动作稳当而轻,杯底碰在桌面上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谢国栋偏头问他新单位的编制安排,贺峻纬答得简洁,但答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补了一句:“院子位置好,孩子住着安静。”谢国栋听了这话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沿轻轻磕了一下桌面,那道声响在满院的嘈杂中几乎被淹没,但许汐妍坐在斜对面看见了谢国栋嘴角那道纹路松开的弧度。
许汐妍坐在枣树底下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一半的茶。她看着满院子的人——唐婉宁正低头给贺莹莹擦嘴,谢瑜趴在桌沿跟安安分享一块糯米糕,双胞胎在垫子上各翻各的,谢芸和小月月并排坐着正一起看一片梧桐叶,许大庆和刘巧娥并肩坐着,壮壮坐在他们中间,于桂花站在许大山旁边跟谢婆婆说话。六张椅子在长桌周围拼成了一个不规则但饱满的圆,只有那三张椅子还空着,椅背上搭着三件外套,椅面的位置在枣树枝叶的影子覆盖下微微暗了一度,没有坐上去的人但也没有被撤走。
许汐妍把茶杯放回桌面上,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目光从杯沿移向头顶的枣树枝叶,又从枝叶间透下来的碎光中穿过那条延伸向院门方向的暗影,停在了那道影子尽头与胡同月色相交的位置。晚风从院墙外面涌过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轻轻飘了一下又落回原处,她没有伸手去拢,就那么坐着,听满院的声响像潮水一样漫过来又退回去,在月光和灯光交界处铺成一片温热的、绵密的存在。1
大大写的场景很有氛围感,这么好看怎么不火 (•̀ᴗ•́)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