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汐妍是在铺子里接到唐婉宁电话的。那天下午客人刚散,她正弯腰把最后几只碗收进水槽,电话铃响了。她接起来的时候听筒那头先是安静了一下,然后唐婉宁的声音裹着一层长途线路特有的细碎电流音传过来,还是那副爽利又带着南方口音腔调:"汐妍,我家老贺调令下来了,下个月到北京报到。我跟着一起搬,院子你帮我先看着,店里的东西我在打包了。"
许汐妍把听筒换了个手,在柜台边沿靠着:"院子我上周去看过,窗台灰落了点,屋里干燥通风,没什么事。你到了再收拾就行。店铺的事我帮你留着了,胡同口往西走第三间,门面不算大但位置敞亮,房东人好说话,你想看随时去看。"
唐婉宁在那头笑了,笑声隔着电话线传过来像是被磨薄了一层但底子还在:"我就知道交给你没错。那院子里的槐树还在不在?上回你说长高了不少。我晚上做梦老梦见它,也不知道是惦记那棵树还是惦记你做的饭。"
许汐妍靠着柜台,听筒贴着耳朵,嘴角弯着:"槐树长了一截,叶子密得很,你来了就能在底下摆桌子。"她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把大概的店铺信息说了,又把钥匙存放的位置告诉了唐婉宁,约好了等她到了再去接站。
挂了电话之后许汐妍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她把听筒放回电话机上的时候指腹在听筒边缘多停了一瞬,想起唐婉宁刚搬来大院那会儿站在篱笆外面夸她皮肤好的样子,又想起布衣店开张那天她站在窗台前面调射灯光线的侧影。那些记忆像被时间洗过的布料,边角微微起了毛,但纹路还在。
当天下午她去了唐婉宁那套院子。推开院门的时候槐树的树冠正被六月的午后阳光照得透亮,满树浓密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着,树荫铺了大半个院子。她蹲下来把窗台上积的灰抹了,又拧开水龙头试了试水压,水流顺畅。灶房的窗户能打开,通风没问题。正房的锁扣她重新上了一遍油。走的时候她把门带上,锁扣合上的那声轻响在安静的胡同里落下去,像是替人提前把一场即将到来的重逢锁进了一个妥帖的位置。
接下来两周许汐妍把那间铺子的地址和房东联系方式写在了纸条上,压在自己柜台下面。她又去了一趟唐婉宁的院子,把灶房的窗台擦了一遍,把院里角落里长出来的一丛野草拔了。槐树的叶子比上次看时又密了一层,她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想象着唐婉宁来了之后在这棵树下摆缝纫机的样子。那画面在她脑子里一铺开就跟真的似的,连缝纫机踏板踩动的声音都隐约能听见了。
唐婉宁到的前一天下午,许汐妍提前收了铺子。她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莲藕,又转了转水果摊,在桃子堆前停了一下挑了几个。回到家她把排骨焯过水放进砂锅炖上,满屋子的肉香在暮色中慢慢弥漫开,浸透了灶房的每一处缝隙。杏子和桃子在碗里堆得满当当,她洗好放在廊下的台子上晾着。
入夜的时候许汐妍站在枣树底下看了一会儿头顶新结的小青果,数了数枝头挂着的,比去年多了一倍。她伸手碰了碰最低那根枝条上的一颗,果子表面还蒙着一层细密的白霜。她收手的时候想着唐婉宁明天到了之后,第一顿饭该做什么。红烧肉要早一点炖,鱼要清蒸才显鲜,槐花快过季了但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上还剩下几穗,明早摘一点下来可以做槐花炒蛋。她在枣树底下把菜谱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转身进了灶房把砂锅的火调小了一些,让排骨汤在文火上慢慢煨过整个夏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