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我准备好了

许大庆搬新家那天选了六月初八。天晴得透亮，晨光从香椿树的叶缝间漏下来在院中青砖地上铺了碎碎的光斑。许汐妍天没亮就起来准备吃食，她今天不去铺子，把灶台的火留给了林小满，自己拎着两兜菜往大哥新院走。推开院门的时候许大庆正弯腰把最后一件旧家具从三轮车上卸下来，看见妹子进来就直起腰来冲她咧嘴笑了一下，那股笑意从他黑红的脸膛上蔓延开，衬着背后香椿树新叶的绿意，显得格外敞亮。

"灶房在那边。"许大庆用下巴指了指院子右侧那间刚修整过的屋子，窗台擦得锃亮，新漆的木框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正对着香椿树最茂密的那一侧枝丫。许汐妍把菜兜拎进灶房，弯腰看了看新砌的灶台和案板，伸手试了试灶眼的风口，水缸是刘巧娥昨晚刷过的，缸沿还带着湿润的潮气。

人是在上午陆陆续续到的。孟婷抱着女儿先进了院门，小家伙刚满两个月，裹在一件浅黄色的薄棉连体衣里，脸圆了些，眉毛的轮廓已经看得清了，跟她哥安安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安安跟在孟婷旁边，进门先仰头看了看那棵香椿树，然后快步走到树底下蹲下来看树根周围的泥土。孟婷把怀里的小婴儿换了个姿势抱着，冲着正在摆桌子的许汐妍喊了一声"我来搭把手"，然后把孩子递给旁边跟过来的陆妈妈，挽起袖子就去搬凳子。许汐妍冲她笑了一嗓子："你坐着！满月才多久就搬凳子。"孟婷已经把凳子放好在桌边了，头也没回地回了一句"我膀子比你有劲"。

林小满到的时候双胞胎一个趴在她肩头一个在谢芸怀里。谢芸今天穿了件利落的短袖衬衫，领口别了一枚小银扣，她怀里的小珺正抓着她的纽扣往嘴里送，谢芸也不躲，偏着头任他揪着另一只手拎着一兜刚出锅的红糖发糕。她进门就看见那棵香椿树，哟了一声冲许大庆喊"你这院子风水好"，许大庆正蹲在墙角拧水龙头，嘿嘿笑了两声。谢婆婆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搪瓷盆新腌的酸萝卜，在院中站定之后先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香椿树的树冠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廊下把搪瓷盆放在了窗台上。

谢芸把发糕放在桌上，转身走到双胞胎婴儿车旁边蹲下来看孟婷怀里那个小家伙。小家伙正醒着，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望向那棵香椿树。谢芸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拳头，小家伙攥住了她的指尖不放。

午饭摆在香椿树底下。许大庆从邻居那儿借了张大圆桌，桌面铺了新买的塑料桌布，浅蓝底子印着白色碎花，被香椿树缝隙间漏下来的阳光映得明晃晃的。碗筷是新买的，搪瓷的，边角带着老式的那种圆润弧度。许汐妍端菜上桌的时候先端了一盘凉拌香椿芽——是今早从那棵树上现摘的，焯过水切碎了拌了麻油和盐，那股特有的清香从盘沿溢出来散在暖烘烘的初夏空气里。旁边跟着一盘红烧肉、一碟糖醋鱼、一碗番茄蛋汤、一盆清炒时蔬，菜色不复杂但都是实打实的家常。

许大山坐在上首，左手边是于桂花，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他的烟杆今天没带，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目光从满桌的人脸上逐一掠过去，在许大庆和刘巧娥并排坐着的侧影上停得久一些，又移到对面许汐妍正在给谢瑜夹菜的手上，停了一瞬。于桂花坐在旁边，把一碟红烧肉往壮壮面前推了推，壮壮正自己拿小勺舀饭，饭粒粘在脸颊上她伸手抹掉了。

各家的暖房礼是在饭前摆上桌的。孟婷从布兜里掏出一对新枕巾，大红底子绣着鸳鸯，针脚密实花色工整，她把枕巾抖开铺在桌面让许大庆和刘巧娥看。许大庆接过去摸了摸边角，点了一下头道了谢。林小满带来的是两盆盆栽，一盆文竹一盆吊兰，放在廊下的台子上，绿叶子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润润的亮。谢芸从包里掏出一对搪瓷杯，杯身印着浅蓝的波浪纹路，她说"这个是给你俩早上喝粥的"。谢婆婆跟在后面递过来一块叠好的新桌布，浅灰色的棉麻布料边角绣了几针锁边，是她自己缝的。谢国栋单独准备了一幅字，卷起来用红绳系着，许大庆解开红绳展开来是一张四尺整张的宣纸，上面写了四个字——"安居乐业"。

许汐妍最后拿出来的是一副新门帘。竹篾编的，细密匀称，中间用红漆刷了一个"福"字倒着。她把门帘展开在院中抖了一下，竹篾在风里发出细碎的轻响，"挂灶房门口，夏天挡苍蝇，冬天挡风。"

饭后壮壮和小蕊在院角玩新买的皮球，安安追着皮球跑了两步又停下来蹲着看蚂蚁搬家。许汐妍正弯腰收碗，谢瑜从她身后探过半个身子来拽她的袖子，辫子在动作中甩了一下扫过许汐妍的手臂。谢瑜扯了扯她袖子边缘，仰头说："妈妈，我给大舅跳个舞。"

许汐妍直起腰来看了女儿一眼，谢瑜已经退到廊下那片被香椿树的影子覆盖的空地上站好了。她今天穿着那件新做的浅蓝碎花连衣裙，裙摆刚刚过膝，脚上是一双小白布鞋。她自己把姿势站好了，两手交叠放在身前，下巴微微抬起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姿态端得稳稳的，从头发丝到鞋尖都透着一股"我准备好了"的认真劲儿。廊下的于桂花第一个看见了她，老太太手里的茶杯停在半途，嘴角那个弧度像被谁按了一下开关，登时就松开了。紧接着刘巧娥也转过了头来，正在给壮壮擦嘴的手顿在壮壮脸边。

谢瑜等大家都安静下来，吸了一口气，手臂抬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跟她的年龄不太相称的柔软。她跳的那支舞是幼儿园老师教的，动作简单——手臂在身前画弧线绕了一圈，然后脚尖踮起原地转了一个圈，裙摆在转动的时候轻轻鼓起来又落回去。她转完之后手臂收回来交叠在身前，又绕了一个弧线，每一步落地的动作虽然还带着这个年龄的孩子特有的轻微摇晃，但每一拍都踩在了节奏上。跳到最后她做了个收势，手臂从胸前缓缓打开向两侧伸展，然后并拢在身侧，站定。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于桂花先笑着拍了第一下掌，刘巧娥跟着拍了第二下，许大山端着茶杯的另外一只手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许汐妍站在灶房门口，手上还端着一只没放下的碗，她没有鼓掌，但嘴角弯着的弧度从谢瑜起跳的时候就没有收起来过。谢瑜站在廊下接受完掌声之后快步跑回了许汐妍旁边，拽着她的袖子把那点没散尽的害羞藏在了妈妈手臂后面，但她露出来的半张脸上那对眼睛还是亮晶晶的。许大庆坐在香椿树底下看着这个画面，手边的茶杯已经喝空了，但他端着空杯子的姿势一直保持着，拇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手里的杯壁忽然比刚端起来时重了一些，需要多一些时间才能放回桌面上。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