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的一个傍晚,谢宸洲回来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一刻钟。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捏着一份盖了红章的文件,许汐妍正在灶台前把新蒸的青团码进盘子里,听见门响没有回头。他走到灶房门口站了一下,没有进来,等她把最后一颗青团放好才开口:"李首长的调令下来了。由我牵头组建一支特战分队,长山和远洲也在名单里。集训三个月,地点在郊外,通讯管制。"
许汐妍把装青团的盘子端到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他站在灶房门口,手里那份文件的纸页边缘被他捏得微微卷了。她说"知道了",然后低头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椅子靠背上,"什么时候走?"
"后天清早。"
她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转身去灶台上把剩下的面团用湿布盖好。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弯腰盖布的动作,没有再多说什么。那晚许汐妍把两个孩子早早哄睡了,把明天备料的清单写好压在案板角上,碗筷洗干净归位。她做完这些回到屋里的时候谢宸洲正坐在床边,手里那份文件已经收起来了,桌面空着。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都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她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翻了个面,他的掌心朝上时能看见虎口处被木炭和铁签磨出的新痕。她低头看着那道细痕的边缘,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
"洗澡吧。"她站起来的时候没有松开他的手,他顺着她的力道站了起来。两个人走到洗澡间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他手里的换洗衣服接过去放在架子上,然后伸手把洗澡间的门带上了,门锁合上时那一声轻响在春末的夜风里显得格外分明。她把灯绳拉亮,昏黄的灯光从顶棚垂下来把这一小方空间填满。
她把他领口的扣子解开的时候他没有动,低头看着她手指的动作。第一颗扣子解开之后她沿着那道缝隙摸到他锁骨上方的皮肤,他的体温透过布料缝隙散出来碰在她的指腹上。第二颗扣子解开之后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一拍。她把衬衫从肩头褪下来搭在椅背上,后退了半步打量着他站在灯下的轮廓——肩胛骨的线条比去年更分明了,演武场那段日子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像一道被新墨描过的笔触,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清晰而笃定。她的手指沿着那道线条的边缘慢慢划过去,划到末端的时候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她顺着那道力靠近了他,后背在贴近他胸前的过程里感觉到他胸膛均匀的起伏隔着薄薄的皮肤传过来。她的嘴唇在碰触到他肩窝边缘的那一瞬停住了,嘴角的弧度在闭合的眼睑后面微微弯着,像一枚在暗处被月光漫过的叶尖在晨露里亮了一下。他的手沿着她的脊椎往下移了几寸,停在了那道弧线开始转弯的地方。
水声在什么时候响起来的她记不清了。顶棚的灯光被水汽模糊了边缘,把他肩头的轮廓和她仰起的脸在湿气中融成了一片温润的、边界不清的暗影。她的手指从湿透的发梢间穿过去扣在他后颈上,低头时额头的鬓发被水汽润得贴在皮肤上,凉了一下又被他掌心拂过的那道温度盖过去了。
后半夜她靠在他臂弯里的时候,月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间移到了墙面上。她没有睡,手指搭在他心口上跟着他心跳的节拍慢慢数着,数到第一百多下的时候她开口问他:"三个月后你回来的时候,枣树的果子该挂住了。"他的嘴唇贴在她的发顶,没有应声,但搭在她腰侧的手收紧了一下作为回答。
天还没亮的时候许汐妍从枕边摸出三只小布袋。布袋是她提前缝好的,深蓝色棉布,袋口用细绳扎紧。她把装着灵露的小瓷瓶放进第一只布袋,用空间的灵泉水浸过晒干的红枣和干姜片放进第二只布袋,第三只布袋里装了三粒用灵泉水与空间药草一起揉制的小丸,外层裹着薄薄的蜡。她把三只布袋并排放在床头柜上,用一张白纸写了字条压在下面:"布袋一人一只。瓷瓶里是提神的,每日一滴兑水喝。干粮能顶饿。药丸伤重时服,一人一粒。"她写完字条的时候谢宸洲醒了,侧过头来看着她把字条压在布袋上的动作,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清晨的时候许汐妍把三只布袋分给了三家。她先去了隔壁,陆妈妈开门的时候眼眶微红但嘴角是平的。孟婷抱着女儿靠在床头看见布袋上的字条时伸手接了过去,低头看了看那枚装了药丸的小袋,没有抬头说谢,只是把它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关抽屉的动作比平时轻。另一只布袋许汐妍交给了林小满,她正在院里给双胞胎喂米糊,接过去之后放在围裙口袋里,弯腰继续喂了小珺一勺,喂完才抬头看了许汐妍一眼。
天彻底亮起来的时候三家人聚在了胡同口。三辆吉普车停在路边,引擎已经发动了,排气管在微凉的晨光中吐着薄薄的白汽。谢国栋站在自家院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三个年轻人把行李拎上车。周敏站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件叠好的外套,等谢宸洲走到车门前时她伸手把外套递了过去,在他接过外套的瞬间说了一句"换季的时候早晚凉",说完就退回了谢国栋身边。
陆妈妈站在石榴树底下,手里抱着安安。安安仰头看着爸爸把背包放进后备箱,伸手朝那个方向够了一下但没有够着,陆妈妈把他换了个姿势抱着,他的视线还留在那个方向上。林小满抱着小珺站在院门口,小珺刚醒,下巴搁在妈妈肩头打着哈欠。谢远洲走到她面前停了一下,弯腰碰了碰小璟的额头,又碰了碰小珺的头顶。林小满把怀里的孩子换了一只手抱着,腾出来的那只手在谢远洲的外套领口上抚了一下,把那枚被风吹卷的领角理平了,然后收手退了半步。
许汐妍站在自家院门口。她看着谢宸洲把最后一只布袋放进背包侧袋里,拉链拉好之后他没有立刻转身,在车门前站了两秒。他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在她面前站定,伸手把她肩上不知什么时候落的一片枣树嫩叶拈掉了,指腹在她肩头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走向车门。车门合上的那一声响在胡同里格外清晰,三辆吉普车依次启动,沿着胡同缓缓驶向路口拐角,在拐弯处一辆接一辆地消失了。许汐妍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拐角空出来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枣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着,把她面前那一小片地面的光影摇碎又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