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谢芸的调令下来了。许汐妍是在铺子里接到她电话的,话筒那头谢芸的声音带着风尘仆仆的余韵,但每个字都比平时高半度:"嫂子,调令到了。下个月报到。明安那边也批了,我们一起搬。"许汐妍握着话筒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听着那头谢芸说"妈也跟我们一起来,她说了要来带小月月"。许汐妍应了一声"来了就好",又说"这边院子空着,你们来了就能住"。
半个月后谢芸一家到了北京。火车站月台上,谢芸先从车门里跳出来,剪了跟上次来时一样齐耳的短发,怀里抱着小月月,小月月穿着一件淡粉色薄外套,脸蛋被旅途的热气熏得微红。郑明安跟在后面,肩上扛着两个大包袱,手里还拎着一只编织袋。谢芸的婆婆走在最后面,五十来岁,圆脸盘,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卷到肘弯,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兜,下了火车之后先站定了看了看站台顶棚透下来的光,又看了看站在月台上等着接站的许汐妍和谢宸洲。
许汐妍迎上去先接过了谢芸手里的小月月。小月月在她怀里扭了一下,偏头看了看这个抱她的女人,又回头看了看谢芸,确认妈妈还在,才安心地把脑袋靠在了许汐妍肩头。谢芸弯腰把地上的包袱拎起来,偏头对旁边的婆婆说:"妈,这是嫂子许汐妍。"谢婆婆的目光在许汐妍脸上停了一下,嘴角先于她开口之前弯了起来:"汐妍,听芸芸提过你好多回了。你是开铺子的那个对吧?"她的语速不快,尾音带着一种她老家口音里特有的上扬,没有多余客套。
许汐妍抱着小月月笑了笑:"婶子路上累了吧?先回去歇着,家里饭做好了。"
一行人沿着胡同往里走的时候,谢婆婆走得不快不慢,但目光一直在两边扫。她经过许汐妍铺子门口的时候放慢了步子,隔着半掩的棉帘子往里看了一眼——灶台的白汽正从帘缝里涌出来,里面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她没有停下来,继续跟着往前走,但走了一段之后偏头对谢芸说:"这家铺子开在胡同口,位置好。"
谢芸笑着偏头看了婆婆一眼:"那是嫂子的店。"
谢婆婆"哦"了一声,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棉帘子,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走。
到院子的时候谢国栋和周敏已经站在门口等了。谢婆婆进门第一眼看见的是周敏,她站在正房门口,穿一件浅灰色薄外套,头发别得齐整,手里端着一杯没来得及放下的茶。两人在院中对视了一瞬,谢婆婆先开了口:"你就是亲家母吧?芸芸说你是个大夫,在医院待了大半辈子的。"周敏把茶杯放在旁边的窗台上,走过来伸出手:"一路辛苦了。屋子收拾好了,先进去歇歇脚。"谢婆婆握住了她伸过来的那只手,握得实在,松开的动作也不拖沓:"不辛苦。坐火车比坐牛车舒服多了。"
那天下午谢婆婆把带来的旧布兜打开,从里面掏出一罐腌萝卜、一包干豆角、一双给小月月纳的虎头鞋,鞋面上的虎须用黑线绣得仔细,针脚密实。她把鞋递给周敏看的时候周敏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鞋底的针法,指腹沿着虎须的绣线轻轻滑过去,什么也没说,但手指在虎须尖端多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傍晚的时候陆妈妈过来串门。她端了一碟新蒸的米糕,进门就看见了坐在石榴树底下择菜的谢婆婆。陆妈妈端着碟子走过去,也不问是谁,把碟子往小几上一放:"新蒸的,你尝尝。"谢婆婆抬头看了她一眼,放下了手里的豆角,伸手拿了一块米糕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了:"软乎,甜味不重。"陆妈妈在她对面坐下了:"那正好,我按老家的方子做的,糖放得少。"两人在石榴树底下坐了一会儿,一个继续择菜一个看着对方择菜,中间隔着一碟吃了大半的米糕。风从石榴树的枝叶间穿过来,把两人膝上的菜叶末子吹得微微动了一下。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许汐妍在院里摆了一桌接风饭。铜锅在院子中央咕嘟着,汤底的香气散开来在暮色中填得均匀。谢婆婆坐在周敏旁边,陆妈妈坐在她另一侧,三位母亲的椅子挨着,中间隔了两只碗和一双公筷的距离。许汐妍从灶房端菜出来的时候听见谢婆婆在说"我们家那边腌萝卜要放花椒",周敏回了句"我们那放干辣椒",陆妈妈插了一句"我两样都放"。三个声音在铜锅的白汽中此起彼伏,交错着升上去散开,跟锅里的热气搅在了一起。
小月月被放在垫子上跟谢瑜并排坐着。她比上次来时长了些,会伸手指桌上的东西了,谢瑜把自己手里的一块米糕掰了一半递给她,她攥着啃了两口,又递回给谢瑜。安安坐在旁边看着她们俩一来一回,伸手够了一下小月月手里的米糕,小月月看了一眼,又掰了一块递给了安安。安安接过去咬了一口,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糕,像是从来没想过能这么从别人手里接到东西。
谢婆婆在铜锅的热气中站了起来。她端着自己那碗汤,冲桌对面的谢国栋和许大山举了举碗:"亲家,你们照顾芸芸他们一家这么久,我这一路上想了很多话要当面说,到头来坐在这桌子前面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反倒不知道哪句最重要了。横竖就一句——这院子好,这人也好,我家芸芸和明安往后在这儿安家了,我替他们高兴。"她仰头把碗里的汤喝了一口,碗沿放下来的时候嘴角还带着汤渍的湿润。周敏在她旁边伸手递了块手帕过去,谢婆婆接过来擦了擦嘴角,随手把手帕叠好放在自己膝盖上。
铜锅里的汤还在咕嘟着,夜风把石榴树新发的嫩叶吹得轻轻碰了一下桌沿又弹回去。三张挨着的椅子在暮色中并排收着各自的轮廓,椅背上的影子在墙面上融成了一幅边界模糊的、暗色的剪影,像是笔触在收笔之前多留了一线,让边缘处的墨色彼此漫开渗透,在灰砖墙面上安安静静地停了许久。1
很多氛围拿捏得很到位,感觉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