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老谢，下回再喝

分店开张一个月后，李首长来了。那天上午许汐妍正在自家铺子里揉面，透过窗户看见对面马路上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牌号她认得。李首长从车上下来，没有直接来她这边，而是穿过马路进了分店的门。许汐妍看见许大庆正站在灶台后面抬头招呼，李首长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看墙上的菜单，然后走到靠窗的桌子坐了下来。

许大庆端了一碟肉夹馍和一碗豆腐脑过去。李首长拿起肉夹馍看了看，咬了一口之后嚼得慢，咽下去之后又喝了一口豆腐脑，把碗放回桌面上的动作比他平时在许汐妍铺子里吃面时轻一些。他吃完之后付了钱，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回头，但许汐妍看见他在门口站了一下，仰头看了看分店门头上那块写着"老家风味"的小字，然后朝对面看了一眼。

当天傍晚李首长来了许汐妍院里。他换了一身便装，手里拎着一瓶用红绳系了瓶颈的瓷瓶，在院门口站了一下："老谢在家没有？"许汐妍正在灶房里切菜，闻言探头出来："在正房看书呢。您进来坐。"

晚饭临时加了一个人。许汐妍把灶台上的菜多炒了一道，又把铜锅端了出来。李首长坐在谢国栋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只茶碗的距离。许汐妍端菜上桌的时候听见他们正在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在铜锅翻滚的白汽中像两条平行的线。

李首长正说到他在后勤仓库待过的那几年："那批枪的保养记录你后来看了吧？"

"看了。"谢国栋伸手端起茶碗，碗沿搁在嘴唇上没有喝，"你在的那个岗，记录比旁边几个连队都齐整。后勤仓库那会儿管事的姓赵的，他还跟我提过你。"

"老赵后来调走了，我去的时候他还在。"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铜锅里的汤在那一阵安静中咕嘟了一下又平了。谢国栋放下茶碗："那批枪后来换了。但换下来的那批，我让人把能用的零件拆了存着，分给了训练用的报废枪拆装课上做教具。"

李首长的手在茶碗边沿停了一下。他看着谢国栋，谢国栋正在夹铜锅里的白菜，夹好了放到自己碗里晾着，没有抬头。李首长的目光从他低垂的眉眼移到他握着筷子的那只手上，停了两秒之后收回来，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

席间许汐妍去灶房取新蒸的米糕。她端着碟子走回院子里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目光落在枣树底下的那桌人身上。李首长坐在谢国栋旁边，他微微偏着身，侧对着许汐妍的方向。他的目光正从谢宸洲脸上移到谢远洲脸上，又移到陆长山脸上，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的时间都不算长，但每一段间隔里都带着一种认真打量的分量。谢宸洲正低头给谢瑜剥虾，指腹把虾壳拆开的速度不快不慢；谢远洲在帮林小满把双胞胎的椅子摆正；陆长山正给安安把滑到肩膀的围兜重新系好。三个人各做着各的事，没有注意到李首长正看着他们。

李首长收回目光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汤。汤面已经凉了一些，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偏头对谢国栋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铜锅的翻滚声盖住了。但许汐妍看见谢国栋听了那句话之后端着茶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才继续举到嘴边。她端着米糕走了过去，把碟子放在桌子中央，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谢宸洲把那颗剥好的虾放进了她碗里，她低头夹起来吃了。

散席之后李首长没有多留。他拎着那瓶没开的瓷瓶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回身对谢国栋说了一句："老谢，下回再喝。"谢国栋站在正房门口，手里的茶碗已经空了但还握着，他冲李首长点了一下头，目送那辆黑色轿车驶出了胡同口。

那天夜里许汐妍在灶房里收碗的时候，听见正房那边传来谢国栋的声音。她听不清说了什么，但那声音比她平时听见的语调略沉一些。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周敏也说了句什么，语速不快，像是回答了谢国栋的话，又像是在轻轻合上一扇已经被打开的门。她把碗摞好放进柜子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关水的时候那一截水流落下又停住的声音在安静的灶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水珠落在她手腕上凉了一下，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走出灶房的时候看见谢宸洲正站在廊下等她。院里的月光已经偏了，枣树的嫩叶在月光下泛着浅绿的暗光，被夜风偶尔吹动一下又停住了。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了一会儿。墙外那条胡同的尽头偶尔传来一声迟归的自行车铃铛响，像是给这个正月的夜晚添了一道细细的尾音，响过之后落下去，整条胡同又恢复了那种由屋檐瓦片和砖墙共同围拢起来的不出声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