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店开张第一天收工之后,许汐妍在自家院里摆了晚饭。铜锅没来得及支,但灶台上炒了几个热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腊肉炒蒜苗,都是快手菜,热气腾腾地端上桌的时候正好天色全暗。四家人到得齐,许大庆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坐在枣树底下,刘巧娥坐在他旁边给壮壮喂饭,于桂花和许大山挨着,许汐妍端着最后一碗汤从灶房出来的时候在桌边空着的位置坐下,谢宸洲把手里剥好的蒜瓣碟子推到她面前。
壮壮坐在刘巧娥腿上,面前摆着一只小碗,碗里盛着半碗米饭和一小块蒸得软烂的南瓜。他抓着一只小勺往嘴里送,南瓜碎从勺沿滑下来沾在围嘴上,刘巧娥低头给他擦了又继续喂。谢瑜坐在旁边看了看壮壮的围嘴,又看了看自己干干净净的衣领,伸手把壮壮嘴边沾的一粒米轻轻抹掉了。壮壮被她碰了一下,仰头看她一眼,又低头继续舀南瓜。
饭桌上的话题围着新铺子转。许大庆喝了一碗汤之后放下碗,手搁在桌沿上,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今天流水比我在镇上周末最好的时候还多。新开张的热闹劲儿,过两天该落一落。"许汐妍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在他碗边:"头几天热闹是正常的,后面稳下来跟你镇上平时的流水比,应该也不会差太多。老客认你的肉夹馍,今天那大爷吃了还要打包,这种客人留得住。"
许大庆点了点头,把那块排骨夹起来吃了,嚼完之后又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坐在他旁边的刘巧娥看着他喝汤的侧脸,又看了看对面的许汐妍。刘巧娥今天穿着那件过年时新做的灰蓝薄袄,头发用一根银簪盘着,脸颊比在镇上时红润了一些,是因为北京春天的风比家乡软一些。她看了许汐妍一眼,冲她弯了一下嘴角,许汐妍正在低头给谢瑜擦嘴没有看见。
晚饭后许汐妍把许大庆、林小满和孟婷叫进了灶房隔壁那间用作账房的小屋子。桌面上摊着今天的流水记录,铅笔写的,字迹有许大庆的也有许汐妍的,墨色深浅不一。四人围着那张旧木桌坐下来,孟婷月份大了坐着的时候手扶着桌沿,林小满把桌上的台灯正了正。
许大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展开,上面是他自己记的分店今日账目。他把纸摊在桌面中央,许汐妍也把自己记的相应对了一遍。数字基本对得上,她把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在总数下面画了一道线:"今天分店毛收入比镇上老家高峰日多两成左右。开张优惠活动会在三天后结束,之后正常价,日均会比今天低一些,但预估不会低于你镇上的日均。"
许大庆低头看着纸上那串数字,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敲的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心里把那个数字跟镇上那些日子的数字并排放在一起,隔着一道透明的间隔比较着。林小满在旁边把那排数字抄了一份记在了自己的本子上,合上笔帽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孟婷把自己那份流水也核对完了,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的时候许大庆也站了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从小屋出来的时候许大庆走在廊下,春夜的风从院墙外面涌进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他走到廊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院中那棵正在冒新芽的枣树,枝丫顶端已经有细小的、嫩绿色的鼓包了,在月光下像一排极小的、正在慢慢充气的气球。他的视线在那排嫩芽上停了一会儿才收回,转身进了灶房去帮刘巧娥收碗。
夜里刘巧娥把壮壮哄睡了之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壮壮已经过了两岁,睡在小床上呼吸均匀,一只胳膊伸在被子外面搭在枕边。她把被角重新掖好,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来。许大庆正蹲在床边把壮壮踢掉的鞋摆正,站起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台灯在桌面中央亮着,灯罩边沿落了一圈暖黄的光。刘巧娥伸手把桌上一个空搪瓷杯端起来转了转又放回原处,没有喝水。许大庆也看着那个搪瓷杯的边沿,过了一会儿他伸手覆在刘巧娥搁在桌沿的手背上。她的手指有些凉,他的掌心贴上去之后没有急着拢起来,就那么搁着,等她的手指慢慢从凉变得跟他同温。
"今天流水比镇上多那么多,"刘巧娥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比她平时说话清楚一些,"汐妍那边的铺子开得早,老客认得她。分店今天来的人,有一半是先去她那边吃了之后才过来的。"
许大庆没有反驳。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划了一道,又停住了。
"大庆,"刘巧娥偏过头来看着他,台灯的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她把另一只手也抬起来覆在他的手背上,"咱能来北京,铺子能开起来,是汐妍把路铺好了的。你想想镇上那些年,咱们守着那个小摊子,想过能到北京来开铺子没有?"
许大庆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叠着她两只手的样子,他的那只手被她的两只手拢在中间,掌心的暖意正在从交握的缝隙间一点一点交换着。
"我知道。"他说。他说完把手从她的手下面抽出来,反手把她的两只手都拢在了自己的掌心里。刘巧娥被他这个动作带得微微往前倾了一下,膝盖碰到了他的膝盖。
他把台灯调暗了。暗下来的光从暖黄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橘色,只够看清对方轮廓的亮度。他没有松开她的手,只是把交握的姿势从桌面上移到桌沿下面,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像是试探着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许大庆低头的时候嘴唇落在她手背上,停在那儿像是风里找不到落脚点的一片叶子终于落到了一处平坦的地方。她的另一只手从桌面下抬起来,碰了碰他耳侧的发际线,然后沿着那道弧度滑到了他后颈上。
窗外春天的夜风从院墙外面涌进来,把枣树枝丫顶端那些细小的嫩芽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她后仰的弧度在月光和台灯残余的暖光交界处折了一道柔和的线,他的手掌在她腰侧停着,指节顺着那曲线慢慢收拢又松开。月光从窗帘缝隙间漏进来一道银白,落在桌沿那只搪瓷杯的边沿上,亮了一下又暗了,像是什么东西在那道交接线上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