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安家

第二天一早，谢芸一家三口来了铺子。她推门的时候棉帘子在她身后落下，带进来一阵九月初清晨带着凉意的风。小月月被郑明安抱在怀里，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薄棉连体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看。灶台上蒸笼冒着白汽，窗台上那排薄荷的叶子被晨光照得透亮，新做的桂花糕码在玻璃罩子里，糖霜在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白。

谢芸先走到柜台前面看了看那排玻璃罩。桂花糕、红豆糯米团、山楂糕、芝麻薄脆，一碟一碟码得齐整，旁边立着小木牌写着名字和价格。她弯腰凑近了看了一会儿，伸手指了指桂花糕："嫂子，这个来一块。"

许汐妍从灶台后面端了一碟刚出锅的桂花糕放在靠窗的桌上，又倒了两杯薄荷桂花饮。杯壁外凝着细密的水珠，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亮。谢芸坐下来先喝了一口饮，放下杯子咂了一下嘴："这个好喝。凉丝丝的，喝完嘴里是甜的。"她又拿起一块桂花糕掰了一半递给郑明安，另一半自己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点了点头，含糊地说："比我在老家吃过的任何一家都好吃。"

小月月坐在郑明安腿上，伸手够桌上的杯子。郑明安把杯子拿远了，换了一小杯温的白水放到她面前，她两只手捧起来喝了两口，又低头研究桌面上的木纹去了。

谢芸吃了两块糕喝了半杯饮之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新扩的空间、暖黄的灯光、窗台上绿莹莹的薄荷、墙面上手写的菜单、角落里叠放整齐的矮凳。她看了很久才开口："嫂子，你这铺子在北京也能开成跟镇上一样火。"

许汐妍端着一碟新切的梨块从灶台后面出来放在桌上："早上那阵人多，中午到下午都有坐的。这边常客喜欢下午来喝茶吃点心，比我在镇上那会儿还多个时段。"

谢芸拿起一块梨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放下手里的梨："嫂子，我跟明安商量了，我们想在这边也买个院子。不用大，够住就行。"

许汐妍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梨碟往她那边推了推："巧了，旁边那条巷子最头上，前阵子有套院子挂牌了。我去看过一眼，院子不大但采光好，正房厢房齐全，墙根底下有棵石榴树。房东急着出手，价格能谈。"

谢芸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偏头看了郑明安一眼，郑明安正在给小月月擦嘴，闻言也抬了一下头，冲谢芸微微点了一下头。

当天上午许汐妍就带他们去看了房。院子在胡同最深处，比许汐妍那套小一些，进门先是一个窄窄的天井，天井尽头是一棵石榴树，枝条伸展开来刚好遮住正房的窗户。九月的石榴果挂了几颗在枝头，青皮上泛着红晕，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饱满。谢芸站在天井中央转了一圈，正房的窗户朝南开，光从窗格间漏进来在地砖上投了整整齐齐的方格子。她走到窗前往里看了看，空荡荡的白墙和新铺的水泥地面在阳光下泛着洁净的亮。

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姓马，站在石榴树底下等她们看完。许汐妍替谢芸问了价格，又帮她压了两成，马大姐犹豫了一下同意了，说明天就能办手续。谢芸站在天井里攥着那把新配的钥匙，钥匙齿上还沾着铜绿，她把钥匙在掌心翻了个面，又攥紧了。

傍晚的时候谢芸和郑明安带着小月月又回了许汐妍院里。谢芸在枣树底下坐着，手里那把钥匙还攥着，指腹在钥匙齿上慢慢来回摩挲。小月月被放在垫子上跟谢瑜并排坐着，谢瑜正把自己的一串干枣递给她当玩具，小月月攥了一颗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谢芸看着女儿坐在暮色里专心研究干枣的侧影，把那把钥匙收进了口袋里，抬头对许汐妍说："嫂子，我跟明安以后也住这条胡同了。"她的嘴角弯着，暮色把她眉眼的轮廓融在温润的暗光里，那个弧度在渐深的秋意中显得格外稳当。

许汐妍没有接话，弯腰把垫子上小月月掉的那颗干枣捡起来放回了谢瑜手里，直起腰的时候碰了碰谢芸的肩头。谢芸偏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在枣树底下并排坐着，谢瑜和小月月在前面的垫子上各自专注着自己手里那点东西。胡同深处传来晚饭前各家各户准备开饭的声响——锅铲碰锅沿、水龙头开着又关、哪家的小孩喊了一声被大人应了回去——这些声音隔着几道墙被九月的晚风揉碎了之后变得柔软而均匀地散在渐暗的天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