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进屋吧，你妈炖了汤

九月初的一天上午，许汐妍正在铺子里忙着把新蒸的桂花糕装盘，电话响了。她擦了擦手接起来，听筒那头传来谢芸的声音，带着风尘仆仆的喘意："嫂子！我昨天才知道爸住院的事！我跟郑明安刚从老家赶回来，今天下午到北京！"

许汐妍握话筒的手紧了紧："你慢点说，现在到哪了？"

"火车还有两小时到站。小月月跟我们在一起，一路上可乖了。爸呢？身体怎么样了？"

"爸已经出院了，退休办了，上周刚搬到北京。妈也在。你别急，慢慢过来，我让你哥去接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谢芸的声音轻下来："爸去北京了？"

"来了。住在妈那边院里，正房朝南那间。你来了就知道了。"

谢芸在那头长长呼出一口气，那气息穿过听筒落在许汐妍耳边，又轻又长："嫂子，那我不说了，下午见。"

当天下午谢宸洲去火车站接的人。许汐妍把铺子提前收了，在灶台上炖了一锅排骨莲藕汤，又蒸了一屉新米糕。周敏把谢国栋那间正房对面的厢房又收拾了一遍，窗台擦过了，被褥换了新的，床头柜上放了一盏黄铜罩子的台灯。

吉普车停在胡同口的时候，暮色已经开始往灰砖墙面上铺了。谢芸先从车上跳下来，她剪短了头发，脸颊比上次见时圆润了一些，怀里抱着一个小团子——裹在红底碎花的薄棉袄里，脸蛋圆嘟嘟的，正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四处打量。郑明安从另一侧下来，肩上挎着两个包袱，手里还拎着一兜路上买的土特产，看见等在巷口的许汐妍和谢宸洲就弯了一下嘴角："嫂子！哥！"

谢芸抱着孩子快步走过来，走到许汐妍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家伙，又抬头看了看许汐妍，嘴角的弧度从带着旅途疲色的浅笑慢慢扩大成了一个真正的笑。她把孩子往许汐妍面前递了递："小月月，叫舅妈。"

小月月看了许汐妍两秒，然后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够了一下许汐妍的围巾穗子，攥住了没有松。许汐妍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围巾的小拳头，伸手轻轻托了一下她的后背："小家伙重了不少。"

谢芸笑了，把孩子换了个姿势抱着，跟着许汐妍往里走。经过巷口那棵槐树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树冠——九月的槐树叶子还绿着，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她肩头落了碎碎的金斑，她把目光从树冠上收回来，跟着嫂子拐进了院门。

谢国栋正站在正房门口。他没有迎出来，就站在门框边上，两手垂在身侧。暮色从他的背后漫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暗金色的边。谢芸抱着孩子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两人对视了一瞬。

"爸，"谢芸开口，声音比平时轻，"我回来了。"

谢国栋伸手碰了碰小月月露在襁褓外面的那枚小拳头。小家伙的拳头攥住了他的食指，攥得紧紧的。他没有说"回来就好"之类的话，只是低头看着那枚攥着自己食指的小拳头，指腹在那小小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才抽出来。然后他侧身让开了门口："进屋吧。你妈炖了汤。"

那天晚上的饭比平时人多。枣树底下拼了两张桌子才坐下，许汐妍和孟婷把灶台和隔壁灶台都开了火，排骨汤、红烧鱼、炒时蔬、蒸米糕摆了满满一桌。小月月被放在周敏和谢芸中间的椅子上坐着，面前摆了一只小碗和一把小勺，她拿着勺子敲碗边，敲得铛铛响，敲一会儿自己就笑，两颗刚冒头的门牙在灯光下白亮亮的。

席间许汐妍看见周敏把谢芸面前那碗汤又续了半碗，推过去的时候顺手把小月月敲歪了的勺子正了正。谢芸低头喝汤的时候嘴角一直翘着，郑明安坐在她旁边把小月月掉在桌上的一块米糕捡起来放在碟子边沿。谢远洲端着酒杯跟郑明安碰了一下，两人没说什么话但杯沿碰在一起的声音在满桌的嘈杂里格外清脆。

饭吃到后半段，谢国栋端着那杯喝了一整晚的茶坐在角落，目光从满桌的人脸上一一移过去——谢芸正低头喂小月月喝汤，动作生疏但小心；周敏伸手把谢芸肩头一根脱落的头发拈掉，动作自然得像做了许多年；谢宸洲把许汐妍手边凉了的茶换成了热的；谢瑜蹲在安安旁边教他认枣树上剩的最后一颗干枣。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茶面上，热气正在杯口慢慢地升上去又被晚风吹散。九月的夜风裹着槐花的余香从院墙外面涌进来，把他面前那杯茶的水面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又平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还温着，像是有人在他没注意的时候续过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