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那就干

三月的风越来越软的时候，铺子的生意也一天比一天旺。周敏每天上午来带小璟小珺，林小满就能腾出整个上午在铺子里忙活。她学东西快，揉面半个月就出了师，擀的皮子虽然还比不过许汐妍匀称，但速度上来了。三人在灶台前各占一摊——许汐妍掌勺，林小满备料包包子，孟婷招呼客人收碗——配合得像三条咬合紧密的齿轮，转动起来无声又顺滑。

旁边那间空铺子挂牌转让那天，许汐妍正站在门口跟修鞋师傅聊天。她一眼看见那张红纸贴在隔壁门板上，走过去揭下来看了一眼，转身回了铺子里把孟婷和林小满叫到柜台前。

"隔壁要转。"她把红纸摊在桌面上，上面写着转让价格和联系方式，"不大，但咱们要是能拿下来把中间那道墙打通，堂食区能扩出一倍来。"

孟婷低头看着那张红纸上墨笔写的数字，在心里算了一遍："钱够不够？"

许汐妍已经在心里算过了："铺子这几个月的收入加上以前的积蓄，凑一凑能付。打墙装修那边我认识胡同口的瓦匠，活能压价。"

林小满把红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折好放回桌面上："那就干。我那份钱也可以先垫。"

当天下午许汐妍就去找了隔壁的房东。谈了两轮，价格压了三成，定了下个月交房。从房东家出来的时候太阳正往西偏，她站在胡同口看着光秃的槐树枝条上新冒出来的一层茸茸的绿意，把手揣进口袋摸了摸那枚银顶针的轮廓，然后转身走回了铺子。

夜里孩子都睡下之后，许汐妍在灯下铺开了纸。左边的台灯光落在一张空白纸上，她手里握着铅笔，开始画给唐婉宁的新一季设计图。右边的台灯光落在另一沓纸上，是隔壁铺子的平面图，她一边画衣裳的领口褶线一边在脑中规划着打通后灶台的新布局。

谢宸洲从里屋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她坐在两盏台灯之间，左右手各管一摊，铅笔在纸面上走出的线条细致而流畅。她画完一条领口线之后把铅笔换到左手，在右边的平面图上标了一处新烟道的位置。他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她换笔的动作，看见她眼底那层因专注而聚起来的亮光，也看见她握笔的手指关节处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伸手把她右手边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换了杯热的推过去。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没有抬头，又继续画了两笔才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几点了？"她问。

"快十二点。"

她把铅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两盏台灯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分明，她看了看左边那张画了一半的衣裳图纸，又看了看右边那张已经标注了大半的铺面平面图，伸手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面上。他的目光也落在两张纸上了，一张是衣裳的线条，一张是灶台和烟道的走向，笔触不一样但都是她的。

"累不累？"他问。

她把椅背往前倾了倾，偏头看着他。灯光从侧面把他眉骨的轮廓勾了一道清晰的线，她看他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没有完全收起来的笑意，跟刚才画图时那种专注的表情不同，舒展了许多。

"累。"她说，"但觉得前面能做的事还有很多。巷口那家早餐铺的馒头不如咱家暄软，我想着等隔壁打通了可以早上加一锅馒头一起卖。还有唐婉宁那边下季的图纸画完了寄过去，她那边应该也能多开几件新款。"

她说这些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像在数她脑子里那排还没落定的念头。他听着她絮絮叨叨说完，把杯子里已经微凉的水端起来喝了，然后伸手把桌面上那两盏台灯的亮度都调暗了些。

她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他从椅子上带了起来。他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盏灯的距离。她往前迈了半步靠近他，伸手把他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像解开一个被绷紧的结。他的呼吸在她动手的时候停滞了一瞬又恢复，低头看着她的手指从第一颗纽扣移到第二颗，动作比平时从容，像是把今晚画图时那种专注的手感延续了下来。

"谢宸洲，"她解到第三颗的时候抬眼看了他一下，"我今天晚上画了两张图，明天还能画两张。以后还能画更多。"

他低头看着她，台灯被调暗之后的余晕把她的眼睛照得格外亮。他抬手拢住了她还在解扣子的那只手，把她的手从自己领口拿下来，转而去握住她的手腕带了一步。她被他带着往里屋方向走了两步，另一只空着的手勾住了他的后颈，踮了一下脚。他在她踮脚的瞬间弯腰配合了那个高度，嘴唇碰在一起的时候她尝到了自己嘴角残余的铅笔石墨的微涩，和他的呼吸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窗外的月色从窗帘缝隙间漏进来，落在她没有收进抽屉的那两张图纸上。左边那张衣裳的线条在月光里变得柔和了一些，右边那张灶台和烟道的标注被光影模糊了边界。两盏台灯还亮着，光晕从桌面边缘延伸出去在里屋的门槛外沿交叠了一小片暖融融的暗色。她的手指从他后颈滑到后背，触到他隔了布料也能感觉到的体温，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拢得更近了一些。门在身后缓缓掩上的时候，带起的那一阵细细的风把桌面上那张衣裳图纸的边角掀了一下，又落回了原处。桌面上的两盏台灯光晕在门合拢之后依然安静地亮着，照着两张尚未完工的图纸和一杯已经微凉的茶，在三月末北京初春这个深夜里各自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像一枚被时间暂时搁置起来的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