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到北京的第三天,三个女人坐在许汐妍家的枣树底下开了个小会。三月的风已经没那么硬了,枣树枝条的尖端冒出了极细的绿点,不仔细看发现不了。许汐妍把一本新账本摊开在桌上,旁边放了三只茶杯,茶水的热气在午后的阳光里袅袅地升着。
"这家铺子目前是我和孟婷一起在做。"许汐妍把账本翻到收入支出那页,推了推让林小满能看到,"现在小满来了,咱们重新分一下工和股。"
林小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我带孩子没问题,妈来帮我看,我能腾出上午的时间。早上备料我可以来,洗菜切菜跑堂都行。"
孟婷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那我还是管前头,收账端菜招呼客人。你来了之后我能松快些,中午那阵也不用手忙脚乱了。"
许汐妍把账本合上,手指在封面点了点:"股的话,我拿五成,你和孟婷各两成半。铺子的本钱是我出的,但前头的活你俩分担了六成。要是有意见现在说。"
孟婷摇头:"没意见。"林小满也摇头,茶杯搁在桌面上碰出一声轻响。
"那就这么定了。"许汐妍把账本收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推到林小满面前——是铺子后门的钥匙,"明天早上六点半来。我教你揉面。"
林小满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齿硌着指腹。她没有说什么,把钥匙穿进了自己那串钥匙扣里,跟家里的钥匙并排挂在一起。风从院墙外面涌进来把枣树枝条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几粒还挂在枝头的干枣落下来滚在桌面上,在三个茶杯中间停住了。
当天晚上,许汐妍在厨房里把明天要用的面和好之后,孟婷和陆长山带着安安先回了自己家。安安在路上就睡着了,小脑袋歪在孟婷肩头,口水洇湿了她肩膀一小片。陆长山走在他旁边伸手托了一把安安的后背,把孩子的重量分担了一半。两人穿过矮墙边那道窄窄的过道,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月光正好从石榴树的枝丫间漏下来,在青砖地上落了碎碎的光斑。
安安被放进小床里的时候翻了个身,小拳头松开了,平摊在枕边。孟婷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把被角掖了掖才退出来。陆长山正在灶房里烧水,听见她的脚步声从灶房门口探了半个身子出来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孟婷靠在灶房门框上看着他弯腰往暖壶里灌水的背影,目光在他肩胛骨的位置停了一下。
他灌好水把壶塞子塞紧,转过身来的时候她正好迎上去。她伸手把他手里的暖壶接过来放在灶台边上,然后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只剩一拳。陆长山低头看着她,灶房里的灯是白炽的,把她仰起的脸照得轮廓分明。她伸手碰了碰他衬衫领口的第一颗纽扣,指腹在那颗扣子边缘停了一下。
"今天定了分了,"她说,"小满也来了,铺子以后三个人轮着来,我不那么累了。"
"嗯。"他低头看着她碰扣子的手指,没有躲开。
她把那颗扣子解开了。第二颗,第三颗。他的呼吸节奏在她解开第三颗的时候微微变了一拍,她没有停,手指从他领口滑到后颈,把他往下拉了一点。他顺着她的力道低了低头,两个人的额头碰在一起,鼻尖挨着鼻尖。她没有闭眼,近距离看着他的睫毛在灯下投了一小片暗影。
"陆长山,"她叫他全名的声音比平时低,"你今天能不能别问我想干什么。"
他听完这句沉默了一秒,然后低头吻了她。吻上来的时候他的手掌从她后腰环过去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力度比他平时稳得多。她在那个吻里闭了一下眼又睁开,手指从他后颈滑到肩头,隔着衬衫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轮廓在她掌心里微微绷着。她把他往后带了半步,后背抵上了灶台的边缘,他弯腰的时候把她轻轻拢住了,嘴唇顺着她嘴角滑到下颌又回到唇角,停下,再继续。
灶房里暖壶的塞子被水汽顶得轻轻响了一下,又静了。他把灯关了之后,月光从灶房窗户透进来落在她站着的脚尖和他垂下来的手指上,两个人的轮廓在一小片暗光里叠成了一个模糊的整体。她伸手够到他身后的门沿,把灶房的门从里面带上了,门合上的瞬间带起一阵细细的风,把窗台上干透了的几片石榴树叶吹落,无声地落在月光铺成的地面上。
后半夜她侧躺在他臂弯里的时候,月光已经从窗台移到了床脚。她的额头贴着他下巴,感觉到他呼吸的起伏带着入睡前特有的那种缓慢的沉。她的手指搭在他心口上,指腹感觉到那沉稳的搏动一下一下地传过来。
"老陆,"她闭着眼轻声说,"以后咱们在北京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他"嗯"了一声,声音还带着没完全清醒的沙哑。他的手臂在她腰侧收了一下,下巴在她额头上蹭了蹭,又沉回去了。她的呼吸跟着他的节奏慢慢合拢,月光在窗台的边缘一寸一寸地移过去,最后融进了窗帘缝隙里渗透进来的更深厚的银白色之中。院外胡同里偶尔传来一声短促的犬吠,隔了几道墙变得又轻又远,像是给这个刚刚安顿好的夜晚添上了最后一道细薄而妥帖的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