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跟你商量了你就同意了

搬家后的第三天傍晚，林小满给老家打了个电话报平安。电话是周敏接的，林小满在听筒这头说新院子收拾好了、小璟小珺都适应了、院里有棵老槐树夏天能乘凉。周敏在那边一一应着，间或问一句"被褥够不够""暖气烧得热不热"，都是实在话。

说到最后林小满顺嘴提了一句："妈，我想跟嫂子一起干铺子，就是两个小的没人看，得想办法。"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也不急，等孩子再大些再说。"

周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然后说："你明天早上再打回来。"

林小满挂了电话没多想，把电话机放回柜子上就去哄小珺睡觉了。新院子的第一夜，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把窗纸投了一幅疏淡的墨画，小璟小珺并排躺在婴儿床里呼吸绵长，两个小胸脯一起一伏的节奏不同但相仿。谢远洲靠在床头翻新单位的材料，偶尔抬头看一眼婴儿床的方向，又低头继续看。

第二天早上林小满给老家拨电话的时候，周敏的声音比平时利落了几分，跟她宣布一件事情时的语气一模一样——"我跟医院打了退休报告，下个月办手续。办完就上北京去，帮你们带孩子。"

林小满握着听筒愣了一下："妈，您退休？爸那边……"

"你爸那边他自己有安排。"周敏的语气平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你嫂子那边铺子正用人，你看孩子去搭把手，两不耽误。我到了再说。"

电话挂断之后林小满站在柜子前面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把谢远洲从院子里喊了进来。谢远洲刚把槐树底下那堆枯枝拢好，听见媳妇喊他就快步进了屋。林小满把周敏的话重复了一遍，谢远洲听完的反应跟她差不多——先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

当天晚上许汐妍来送米糕的时候知道了这事。她正把小璟从婴儿床里抱起来拍嗝，闻言手上拍背的动作没停，但偏头看了林小满一眼："妈退休来北京？那爸一个人留在镇上？"

"妈说爸有他自己的安排。"林小满把小璟换了个姿势抱着，轻轻拍了拍，"不过以爸的性子，八成是心里不太痛快。"

千里之外的谢家老宅里，谢国栋确实不太痛快。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周敏正坐在对面把一摞书从书架上拿下来码进纸箱里。整个下午她已经把半个书房收拾出来了，衣服叠好了、证件理齐了、随身的几样东西都归进了一个旧皮箱。谢国栋看着那个皮箱敞着口立在卧室门口，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了。

"周敏，"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干，"你这退休办得利索，也不跟我商量商量。"

周敏把最后两本书码进纸箱里，直起腰来看了他一眼："跟你商量了你就同意？"

谢国栋被她这话堵得沉默了两秒。他在沙发上挪了挪位置，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那你就这么去了北京，我这边……"

"你这边两个儿子的单位都在北京，你一个老头子在这儿守着老宅干什么？"周敏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茶几上那杯凉茶倒掉换了新的热茶推到他手边，"你退休了也来北京。现在先在这边待着，还能看着老宅。再说远洲和宸洲那边都需要你撑着，你要是跟着我一块儿去了，谁来照应他们刚起步的摊子？"

谢国栋端起新续的热茶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茶几对面那个打开的皮箱上，嘴角那道纹路弯了弯，不太情愿的那种。周敏伸手把他衬衫领口卷起来的一角展平了，然后站起来继续收拾皮箱去了。谢国栋坐在沙发上端着那杯热茶慢慢喝完，最后把空茶杯放回茶几上的时候，伸手碰了碰周敏刚才坐过的那个位置的垫子。

那通电话之后三天，周敏就上了火车。她到北京的那天是正月初十，天气晴冷，胡同口那棵槐树的枝条上已经冒出了极淡的芽点。许汐妍和林小满一起去火车站接的，周敏出站的时候只拎了一个旧皮箱和一只布包，但两个小辈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时，老太太站在出站口的台阶上面看了看面前这张陌生的北京天空，把那口气沉了沉，然后利落地迈下了台阶。

当天晚上周敏住进了林小满家的西厢房。被子是新晒过的，枕头上放了一小束干艾草，是许汐妍提前放好的。周敏进屋之后把皮箱放在床脚，先看了看婴儿床里的两个孙子——小璟正醒着，黑眼珠跟着她转；小珺在睡，小嘴微微张着。她弯腰把小璟从床上抱起来掂了掂，小璟在她怀里安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伸出手攥住了她领口的扣子。

许汐妍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周敏抱着孙子侧身站在灯下，一只手托着后背一只手轻轻拍着，拍的节奏跟她在手术台上稳着器械时那一脉的从容。窗外的月光落在那棵新院的槐树枝头上，把那些细小的、刚刚开始鼓起来的芽苞照得毛茸茸的。许汐妍没有出声打扰，轻轻把门带上退回了院里。她经过院子的时候碰了碰槐树最低那根枝条的尖端，指尖触感微凉但比冬天时软了一些，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地往表皮顶上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