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张半个月后,"汐妍小吃"有了第一批常客。胡同里的老大爷每天晨练完准时来报到,两个肉包一碗粥一碟酸萝卜,吃完了坐两分钟再走。附近上班的几个年轻人中午轮流来换口味,有时候赶上新出的卤肉饭就多要一份打包带走。还有个在胡同口摆摊修鞋的师傅,每天中午端一碗面蹲在自己摊子旁边吸溜完了再干活。
许汐妍把客人喜欢的口味记了个大概。老大爷喜欢吃包子的皮,每次咬开都把馅蘸醋吃;修鞋师傅爱喝汤,紫菜蛋花汤里得多放一勺虾皮;中午那几个年轻人里有一个不爱吃葱,每次点菜许汐妍就单独给他拨一份不放葱的。这些细碎的观察像雨水渗进砖缝一样自然,她没刻意记,但每个来过的客人往灶台前一站她就知道该往碗里加什么。
有一天早上老大爷来的时候多带了一个人——一个穿灰布褂子的中年女人,看着五十出头,头发盘得利落,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老大爷把人让到座位上,冲许汐妍说:"这是我老伴,老周,她说要来尝尝你家的包子。"
许汐妍把新出笼的包子端了一屉上来,又加了两碗粥。周大娘咬了一口包子之后没说话,吃完一个才抬头:"姑娘,你这包子面发得好,碱放得匀。以前在老家开过铺子?"
"在老家镇上开了两三年,刚搬来北京不久。"许汐妍擦了擦手在旁边坐下来。
周大娘又问了几句——家里几口人、孩子多大了、住哪一片——问得家常但认真,像是在丈量什么。问完之后她从布包里掏出一卷布,展开来是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我年轻时在布厂干过,家里剩了些零碎料子。你这灶台前面缺块挡油布的,这块你拿去裁了用。"
许汐妍接过那卷布,布料的边角洗得起了毛但质地还厚实,蓝印花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沉静。她把布收好道了谢,周大娘摆了摆手没再多待,拉着老大爷走了。
那块蓝印花布当天就被许汐妍裁了挂在灶台前面的横杆上,垂下来刚好挡住灶台溅油的区域,还多出一截垂在案板旁边当抹布。孟婷看见了说"这布比你之前那块灰不溜秋的好看多了",许汐妍把布边角整了整,站在灶台前看了看垂下来的蓝印花布在十月的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心里想着中午给老大爷那桌多添个煎蛋。
下午空闲的时候,许汐妍在灶台上试做了两锅红油抄手,想让菜单丰富一些。把白菜猪肉馅的小馄饨裹进滚水里煮好捞出来,浇上她自己熬的红油、醋和蒜末调的料汁,撒了一把碎花生。她尝了一个,辣劲比镇上做的冲了一些,北京的辣椒面比老家的烈,但底味还正。她调了第二碗把辣油减了半,孟婷尝了之后说"这碗好,给客人吃这个"。许汐妍把第一碗自己端去吃了,辣出了一层薄汗,然后把减辣的那碗装进搪瓷缸里盖好盖子,让孟婷给隔壁院子的房东孙老太太端了一碗过去。孙老太太接了缸子尝了一口,隔天把空缸子洗得干干净净还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兜自家院里的柿子。
那兜柿子被放在店门口的窗台上,橘红色的圆果缀在一起,把午后的阳光折射成一小片暖融融的光。谢瑜下午放学路过的时候看见了,踮着脚够了一个下来递给安安。安安接过去就往嘴里塞,被孟婷眼疾手快地拿走了换了一块蒸熟的柿子块递过去,安安啃着那一小块柿肉,糊得满脸橘红。
十月底的一个傍晚,许汐妍提前收了铺子,跟孟婷一起带着三个孩子在胡同口走了走。暮色从什刹海那边漫过来把整片灰瓦屋顶都拢在蓝灰色的薄雾里,槐树的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安安被孟婷抱在怀里,手里攥着一片大梧桐叶不肯松手;谢瑜在前面追着自己踩起来的落叶跑;谢瑾走在许汐妍旁边,步子稳当,偶尔弯腰捡一片形状完整的叶子放在外套口袋里。
走到胡同拐弯的地方,许汐妍看见谢宸洲正从远处走过来。他还穿着军装,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手里拎着两兜菜。他的视线隔着半条街落在她们几个身上,脚步没加快但方向微微调整了一下,从马路那边靠过来汇入了她们走着的这一边。他在许汐妍旁边落定,没有说话,把手里的菜换了一个手拎着,腾出来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动着,像在等什么。
许汐妍把空着的那只手垂下去碰了碰他的手背。他的手指弯过来扣住了她的指尖,力度不重。两个人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并排走着,前头两个孩子跑跑停停,孟婷抱着安安走在谢瑜后面两米的位置,安安手里的梧桐叶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另一片更黄的。夕阳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在灰砖墙面上,六个人的影子长短交错着,在胡同拐弯的地方叠在一起又分开,像一幅被裁得刚好、末端微微卷了边的墨线画。2
这篇看得我好暖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