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清净了

到北京的第三天，谢宸洲和陆长山去新单位报了到。两人换了笔挺的新军装，早上一同出了胡同口，各自去了不同的方向。谢宸洲的新单位在城西，陆长山的后勤部在城东，方向相反，出了巷口就分开了，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军装的背影在晨光里拉了两道笔直的长影。

同一天，谢瑾谢瑜也去了大院附近的部队幼儿园。幼儿园离住处走路不到十分钟，许汐妍和孟婷一起带着三个孩子走过去。谢瑾背着自己的小书包走在前面，步子稳当，到了幼儿园门口他回头看了许汐妍一眼，确认她还在，然后才跟着老师进了门。谢瑜则拉着许汐妍的手不肯松，好说歹说才被一个年轻的女老师哄了进去，走了两步回头冲她喊了一句"妈妈下午来接我"。安安年纪还小，没到入园的年纪，孟婷抱着他原路折了回去。

两个孩子进了幼儿园之后，许汐妍和孟婷并肩走回胡同里。初秋的上午阳光正好，胡同两侧的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把影子投在灰砖墙上碎碎地晃。走到两家院门之间的矮墙边上时，许汐妍停了一步，顺手把那根垂下来的绿萝藤蔓往墙头上又搭了搭。

"清净了。"孟婷站在隔壁院门口，怀里安安正攥着她的一缕头发往嘴里塞，她偏着头任他拽着。

"清净了。"许汐妍笑了笑，推开自家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枣树的叶子也开始泛黄了，几颗熟透的枣子落在地上，被早上的阳光晒得微微发暖。许汐妍把落枣捡起来拢了一小把放在窗台上晾着，又把晾衣绳上昨晚洗好的一块布收了下来叠好。做完这些她在枣树底下坐了一会儿，院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枣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一两声鸽哨——北京的秋天在胡同深处有一种特别的声音质地，所有的声响都隔了一层，像隔着薄薄的棉布听外面的世界。

傍晚接孩子的时候，谢瑜出来的时候小脸通红，兴奋地跟许汐妍说今天老师教了一首歌，她边走边唱得跑调但自己很投入。谢瑾走在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贴纸递给许汐妍——贴纸是幼儿园老师奖的，一个小红花图案。许汐妍接过来贴在了自己衣领内侧，谢瑾看了一眼那个位置没有说什么，但嘴角那个弧度在暮色里闪了一下。

夜里谢宸洲回来得晚了些。他进门的时候屋里的灯还亮着，许汐妍坐在灯下翻一本新买的北京地图册，谢瑜和谢瑾已经在里屋睡了。他挂好外套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安静地坐了几秒。她合上地图册偏头看他，他正低头把袖口的一颗扣子重新系紧，手指在窄小的布面上显得有些笨拙。她伸手帮他把那颗扣子系好了，指腹在他手腕内侧停了一下，那处的脉搏比平时稍快。

"新单位适应了？"她问。

"还在认人。"他松开被系好的袖口，手腕翻过来把她的手轻轻拢住，"办公室比团部大，窗户外头有棵银杏。"

她想象了一下他在北京办公室的样子，跟镇上团部那间窄小但敞亮的屋子不同，大概更规整更安静。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指尖碰了碰地图册的边角："那棵树秋天该黄了。明年更好看。"

他伸手把台灯的亮度调暗了些，站起来的时候带了一下她的手腕。她跟着他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里屋。门带上的时候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刚刚收好的那叠衣服上，把布料边缘镀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黑暗里她摸索着碰到他的肩头。今天新军装刚刚脱下，布料上还残留着浆洗后熨烫过的挺括气息，混合着他身上皂粉的味道，跟镇上老军装的那种气息细微不同，但底下的温度是一样的。她的手指沿着他肩膀的线条滑到后颈，掌心贴着他颈侧的皮肤感觉到那处脉搏的搏动，比刚才在灯下碰到的快了一些。他的手在黑暗中寻到她的后背，隔着薄睡衣轻轻按了按脊椎的弧度，指腹的触感带着刚洗过手后微凉的潮气。

他低头吻她的时候她尝到了他嘴里残留的、新单位食堂里那种北方大锅菜的淡盐味，跟镇上食堂的味型不同但都带着一种军营特有的、不精细但实在的底味。她在那个吻里弯了一下嘴角，嘴唇微微抖了一下，他感觉到了，退开半寸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了蹭她的。

"笑什么？"他低声问。

"你嘴上有食堂菜的味道。"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唇角，"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没有回应，又低头吻了下来。这回的吻比刚才长，她的手指从他后颈滑到他领口解开了第一颗扣子，他的手掌从她后背移到腰侧。窗外的胡同里偶尔传来一两声夜归的车铃铛响，隔了墙和院子，被秋夜微凉的风滤得又远又薄。

后半夜她侧躺在他臂弯里的时候，月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间移到了床尾的墙面上。她的手搭在他心口上，感觉到那沉稳而均匀的搏动。院墙外面的胡同彻底安静下来了，鸽哨早歇了，偶尔一声秋虫鸣叫也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谢宸洲，"她闭着眼轻声说，"明天我去把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修一修。太高了，够不着摘了。"

"我下班回来修。"

"不用。我踩着凳子能行。"

他的手臂在她腰侧收了一下，没有接话。她在他怀里弯了弯嘴角，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初秋的夜风从院外涌进来把枣树的叶子吹得沙沙轻响了一阵，落了几颗干透的枣子在青砖地上，滚了两下停了。月光把那几颗枣子的影子投在墙根处，小小的圆圆的，跟满院的落叶和安静的夜色融在一起，在九月新来的这个夜晚里安安稳稳地待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