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火车比夏天时松快了些。两家人包了一个车厢的四个铺位,谢宸洲和陆长山把行李架上的包袱码好,孟婷抱着安安坐在下铺,许汐妍带着谢瑾谢瑜坐在对面。车厢里的风扇开着,窗外的田野从北方的灰绿慢慢过渡到更浓的秋色,杨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在午后的光里翻着金灿灿的背面。
安安在火车上格外安静。他被孟婷抱着趴在车窗边看了半天外面的风景,偶尔伸手指一下窗外的牛或者远处的塔尖,发出含混的"咿"声。谢瑜凑过去跟安安并排趴在窗台上看外面,两个小脑袋挨在一起,谢瑜指着什么安安就跟着看什么,虽然安安大概什么都看不懂。
谢瑾坐在许汐妍身边翻那本已经被他翻旧了的地图册。他翻到北京那一页的时候手指沿着城区的轮廓线慢慢描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许汐妍,又低头继续看地图。许汐妍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他这次没有躲,只是偏了一下头表示"我知道了"。
火车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下午才进北京站。出站的时候刘参谋在站台等着,两辆吉普车停在站外。车穿过北京初秋的街道往什刹海方向开,两侧的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着,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路面和车窗上跳动着碎金般的亮点。
吉普车在胡同口停住了。许汐妍下车的时候看见巷子深处那扇熟悉的院门已经开着了,隔壁的院门也敞着,两扇门并排立在灰砖墙中间,隔着一道矮墙互相望见。孟婷抱着安安站在门口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然后偏头问许汐妍:"汐妍,哪边是咱家的?"
许汐妍指了指左边那扇带着枣树枝丫探出墙头的院门:"这个是我家的。你家的在隔壁。"她指了指右边那扇院门,门框上还贴着半旧的春联边角,"陆长山说后勤那边跟房管所协调了,把紧邻的两座院子都批了下来。"2
这两家人住一起好温馨啊
孟婷抱着安安走进右边那座院子转了一圈。院子比她预想的宽敞,正房厢房齐全,墙角种了一棵石榴树,枝条伸展开来,几颗青色的果子缀在枝叶间。她站在院中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来冲许汐妍笑了。
当天下午两家人各自收拾新家。行李卸下来之后许汐妍把带来的锅碗瓢盆归置进灶房,谢宸洲在院里把晾衣绳绑好,谢瑾和谢瑜在新屋子里跑来跑去,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探索。隔壁院子里传来安安含混的叫声和孟婷"慢点跑"的喊声,隔着一道矮墙传过来变得模糊而温润。
傍晚的时候许汐妍站在自家院中朝隔壁望了一眼——矮墙上攀着几根绿萝的藤蔓,枝叶搭在墙头垂下来一小截。孟婷正抱着安安站在石榴树底下,陆长山蹲在旁边给石榴树的根部培土。孟婷偏头朝矮墙这边看过来,跟许汐妍对视了一眼,隔着一道矮墙两个人都笑了。
晚饭后两家人并排坐在院中的枣树底下喝了会儿茶。枣树枝条上缀着红褐色的小枣,谢宸洲起身够了一颗下来递给谢瑜,小丫头接过来擦擦塞进嘴里嚼了嚼,眯着眼说"甜"。安安趴在孟婷怀里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呼吸绵长。谢瑾坐在许汐妍旁边,仰头看着那颗被摘走了枣子的枝条在晚风里轻轻晃了晃,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颗孟婷刚递过来的枣子,低头咬了一口。
许汐妍端着茶杯靠进椅背里。秋夜的月光从枣树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杯中的水面上折出碎碎的光,隔壁院里的石榴树把影子投在矮墙上,跟这边枣树的影子在墙头交汇,分不清哪边是哪边的。两个孩子在新院子里跑动的脚步声从正房那边传过来,咚咚地踩在木地板上,隔着墙变得轻软。孟婷靠在陆长山肩头眯着眼打盹,安安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小拳头砸在她下巴上,她"嗯"了一声但没有睁眼,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小家伙又安稳地不动了。
许汐妍把杯中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的时候碰了碰谢宸洲的肩头。他起身把枣树底下的灯笼收下来拎在手里,跟着她往屋里走。经过矮墙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偏头看了看隔壁院——孟婷已经靠在陆长山肩头睡着了,陆长山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下巴搁在孟婷头顶,目光落在院中那棵石榴树的枝叶间。她没有出声,收回脚步跟着谢宸洲进了屋。
屋里灯刚点上,暖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去落在院中的青砖地上,跟隔壁透出来的那扇窗的光在半途汇合,在矮墙的墙根处叠成了一小片浅暖色的交界。秋虫从墙角的草丛里叫起来,拉长了声线,一声接着一声,把初来乍到的这个夜晚铺得绵密而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