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陆长山抱着睡着的安安,孟婷拎着收拾好的包袱,一起回了自己的家。卫生所旁边的家属平房有段日子没人住了,推门进去一股积了灰的闷气。陆长山先把安安放在床上用被子围好,转身去开窗通风,又去灶台烧了一壶水。孟婷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桌上的灰擦过了,地上的脚印是新踩的,窗台上那盆她走之前浇过的绿萝还活着,叶子耷拉着但根没枯。
"你回来先收拾了?"她问陆长山。
他正蹲在灶台前把水壶放上炉子,头也没回:"早上回来的路上拐了一趟,擦了桌开了窗。"
孟婷靠在桌边看着他生火烧水的背影。三个月不见,他的肩背宽了一些,也许是训练负重增加的缘故。他蹲着的时候后颈那截露出来的皮肤被晒成了更深色,发际线附近有一道浅色的晒痕。她把目光移开,弯腰把包袱里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进柜子里。
安安睡得很沉。他白天在许汐妍家的院里玩了一整天,又被他爸抱着转了好几圈,累得沾枕头就着了。孟婷把柜门关好的时候走过去看了看儿子,他侧躺着,小拳头攥着被角,嘴微微张着。她伸手把被角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重新掖好,退了两步把里屋的门带上。
陆长山把烧好的水倒进两个搪瓷缸里,端了一个放在桌上,自己端着另一个靠在水槽边慢慢喝着。他的目光跟着她从里屋走到桌边,在灯下看她的侧脸看了好几秒,直到她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看什么?"她问。
"看你是不是瘦了。"
孟婷放下搪瓷缸,伸手在自己脸颊上比了比:"瘦了?我天天在汐妍家吃她做的饭,怎么可能瘦。"
他端着缸子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人隔着桌角并肩坐着,各自端着自己的搪瓷缸。窗台上的绿萝在晚风里轻轻动了动叶子,暮色从窗外透进来把满屋的东西都染成一种温润的暗蓝。
"安安会坐了,"陆长山先开口,"走之前他还不会。"
"你走第二天他就会了。可能是知道爸爸不在家了,得自己坐稳一点。"
陆长山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吹搪瓷缸里冒上来的热气,侧脸的轮廓在暮色里被勾得柔和。他伸手把她耳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她耳廓的时候她偏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躲。
"孟婷,"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那种刚经过长途跋涉后尚未完全松弛下来的沙哑,"这三个月辛苦了。"
她把搪瓷缸放在桌上转过来面对他。屋子里暗了下来,他们没有开灯,暮色从窗户涌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模糊成了暖灰色的剪影。她伸手碰了碰他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指腹顺着下颌线滑到他颈侧,感觉到那处皮肤底下脉搏的跳动比平时更快一些。
"你才辛苦。"她说,"你都瘦了。"
他抬手覆在她碰自己脖颈的那只手上,把她的手从颈侧拿下来,拢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手比她的大了一圈,掌心的茧比三个月前更厚了,但暖意从交握的指缝间传过来的时候还是原来那个温度。他低头在她手指上轻轻吻了一下,嘴唇碰在指节上的触感干燥而温热。
然后他站起来,弯腰把她从椅子上带了起来。两个人在暮色里站得很近,他的手掌从她后腰滑到后背,她的手指攥着他衬衫前襟的布料。他低头吻她的时候她闻到他唇间残余的搪瓷缸里白开水的味道,清淡的,温热的。
她被他带着往卧室方向退了两步,经过里屋门口的时候她侧头看了一眼——安安还在睡着,小拳头已经松开了被角,平摊在枕边,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一线,落在他的小指头上。她收回目光,被他带进了里屋隔壁那间狭小的、他们自己的房间。
关了门之后黑暗更浓了。月光从窗帘上方透进来一线灰白,落在床头的木框上。他在黑暗里摸索着解开了她外套的纽扣,她的手也同时从他衬衫下摆探了进去。掌心贴上他腰侧皮肤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腹肌比三个月前更硬了些,随着呼吸的起伏贴着她的指腹收紧又松开。
他把她往床沿的方向带了带,她在他怀里仰起头承受着他加深的吻,他的手掌顺着她的脊椎往上滑的时候她闭着眼轻轻吸了一口气。他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嘴唇从她唇角移开贴在她耳廓上,低声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但那个气流的触感让她攥着他后腰衣料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两个人躺下来的时候,他用手肘撑着床面没有把全部重量压在她身上。月光从窗帘上方漏下来的那线光落在他的肩头,她抬手摸到他肩胛骨下方那处新添的疤,指尖沿着疤痕的轮廓慢慢描了一圈。他没有躲,只是低头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拂在她脸上的节奏比刚才深了。
后半夜她躺在他臂弯里的时候,窗帘上方的月光已经移了个角度,把那线光从床头挪到了床边的墙面上。她的脸贴着他锁骨下方的皮肤,听着他的心跳在耳畔从偏快回落到沉稳的节奏。他的手掌还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节奏笨拙但均匀,像在哄一个刚醒的小婴儿重新入睡。
"陆长山,"她闭着眼含混地说,"明天你带安安去集市转转。"
"嗯。"
"给他买个小木马。"
"好。"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了她露在外面的肩头。窗外的夜风把院中那棵小树的新叶吹得沙沙响,月光在那声响里变得比刚才更柔和了些,把窗帘缝隙间漏进来的那线光慢慢地、均匀地铺开在墙面上,像一层薄薄的、不会醒来的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