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安安

第二天清早许汐妍醒来的时候，谢宸洲已经不在床上了。她披了外套走到院里，看见他正蹲在桃树苗旁边看新长的枝条，晨光从他身后铺过来，把桃树苗的叶子和他的背影都镀了一层薄薄的金。她靠着门框看了两秒，没有走过去，转身回了灶房烧水。

早饭端上桌的时候，院门被人拍响了。许汐妍开门，陆长山站在外面。他还穿着作训服没有换，头发乱糟糟的，眼底带着赶了一夜路留下的疲色，但那双眼睛亮得不像一宿没睡的人。他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看见许汐妍开门就先开口："嫂子，孟婷在你这儿吧？"

许汐妍侧身让开："在。安安刚醒。"

陆长山迈步进来的时候步伐比他平时急。经过杏树底下的时候他停了一拍，像是在确认这院子的熟悉感，然后快步走进了屋。许汐妍没有跟进去，站在院里把院门重新带上，转身去灶房继续端粥。

隔着半掩的门缝，许汐妍听见里面孟婷的声音先响起来："你怎么来了？不是今晚才到？"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然后安静了几秒，然后孟婷的声音又响起来，比之前轻了："你瘦了。"

陆长山的声音有些哑，隔着一道墙听不太真切，但许汐妍捕捉到了最后几个字："……先来看你们。"

许汐妍端着粥碗站在灶房门口没有进去。她听见里面孟婷低低笑了一声，然后是安安含混的"啊啊"声，然后是陆长山笨拙地接过去抱孩子的动静。安安大概在他怀里扭了一下，他"哎"了一声，孟婷笑着说"你托着他后背"。许汐妍听着那些零碎的对话和笑声，把粥碗放在了桌上，转身去杏树底下把晾了一夜的被单收下来叠好。

过了一会儿孟婷抱着安安从屋里出来了，陆长山跟在后面。他换了件许汐妍家备着的干净衬衫，头发也理了理，脸上的疲色被洗去了大半。他从孟婷怀里接过安安的时候动作生疏但小心，托着孩子后背的那只手平平稳稳的。安安靠在他臂弯里歪着头看他，小手伸出去够他的下巴。他没有躲，任那个小小的手掌在他下巴上胡乱拍了两下，然后低头把额头轻轻碰了碰安安的额头。

"安安认得他爸。"孟婷在旁边靠着门框说。

陆长山抱着儿子在杏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晨光从杏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父子俩身上落了细细的光斑。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东西正仰着脸打量自己，嘴角那个弧度慢慢裂开了，从一条缝变成了弯弯的一道。1

当天上午陆长山没有走。他抱着安安在院里转了两圈，又去灶房门口看孟婷热粥，最后在杏树底下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安安放在自己膝盖上让他坐着。安安坐得还不太稳，倒向左边的时候他就伸手扶一下，倒向右边的时候再扶一下，两个人像在进行一场慢动作的协调游戏。安安忽然咧嘴笑了一声，口水淌下来滴在他手上，他没有擦，就让它湿着。

孟婷端了碗粥出来递给他的时候，他一只手接过碗，另一只手还托着安安的后背。他低头喝了两口粥，抬头冲孟婷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他平时训练场上板正的模样判若两人，带着一种刚卸了重担之后的、毫无保留的松弛。

那天下午许汐妍去铺子的时候，孟婷和陆长山还留在她院里。安安已经趴在陆长山肩头睡着了，小手攥着他衬衫领口的一角，呼吸绵长。陆长山坐在杏树底下一动不动，怕惊醒儿子，连喝水都是孟婷端到嘴边喂的。许汐妍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陆长山低着头看安安睡梦中微微翕动的睫毛，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落下来。

傍晚许汐妍回来的时候，陆长山和孟婷已经带着安安回了自己的住处。院里安静下来，杏树底下的椅子还留着他们坐过的余温，桃树苗的新叶在晚风里轻轻晃着。许汐妍把院子扫了一遍，又把晾衣绳上最后一件床单收了叠好。

夜里谢宸洲从团部回来的时候，许汐妍正坐在桌边翻唐婉宁带来的新布料样品。他在她对面坐下来，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她翻布料。她翻了两页抬头看他，他正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在灯下显得格外分明。

"你今天去团部报到一整天，就没什么事要跟我说的？"她把手里的布料放下。

他想了想："陆长山请假三天。说在家带儿子。"

许汐妍笑了，把布料收好合上放在桌角："你羡慕不？"

谢宸洲看了她一眼："不用羡慕。我儿子女儿天天在跟前。"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并排靠着椅背，面前是已经收好的布料和一杯凉了半截的茶。院里的桃树苗被晚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枝条，影子落在窗台上，跟去年冬天裹着草帘的模样比起来已经长高了一倍有余。她没有靠过去，他也没有伸手过来，但两个人并排坐着的距离近到能感觉到彼此肩侧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春衫慢慢融到一起。窗外暮色正从浅蓝沉向深蓝，把这一天最后的余晖和所有久别重逢后的安稳都收进了院子里那两棵树的叶影和屋中两道沉默的轮廓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