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合伙

四月的风把杏花吹落了大半。许汐妍院中的青砖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粉白花瓣，谢瑜每天蹲在树下把花瓣拢成堆再撒开，玩得乐此不疲。谢瑾则蹲在桃树苗旁边量高度——他在树根处竖了一根小木棍刻了道痕，每天都去比一比，看新叶又蹿高了多少。

唐婉宁的布衣店开张半个多月，生意比预想的好。头一周的客人大多是来凑热闹的熟人，第二周就开始有镇上的人专门来找她做衣裳了。那三件样品里的月白短褂被一个外地来走亲戚的女人一眼看中，唐婉宁按她的尺寸又做了一件，那人穿了之后又介绍了两朋友来。深蓝长衫被镇政府一个女干部订了，说开会穿体面又不扎眼。灰色长裙最受欢迎，问的人最多，因为那个可调节系带的设计让不同身材的人都能穿。

四月中旬的一天下午，许汐妍去唐婉宁店里送新画的图纸。推门进去的时候，唐婉宁正坐在缝纫机前面踩着踏板，机针上下往复的声音又快又密。旁边的小桌上堆着几匹新进的布料和一件刚裁好的半成品，窗台上那盆干花换成了几枝新折的桃枝，粉色的花苞缀在细长的枝条上。

唐婉宁看见她进来就停了机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线头，给她倒了杯水："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呢。"

许汐妍接过水杯在旁边的布凳上坐下，把新图纸从包里抽出来放在桌上："画了两件夏款的，你看看。"

唐婉宁没有急着看图纸，而是拉了另一只布凳在许汐妍对面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她的表情比平时认真了一些，嘴角那点惯常的笑意收了些，换了一种更郑重的东西。

"汐妍，这半个月的生意你也看见了。我一个人做不过来。而且你画的那些款式，我光靠自己做，做不出那个味道来。"唐婉宁看着她的眼睛，"我想跟你合伙。你出设计图、定款式方向、把关整体风格，我出手艺和店面。赚了咱俩对半分。"

许汐妍端着水杯喝了一口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想了想——铺子的生意已经稳了，分店那边有人管着，她的时间确实还能再匀一匀。而且她脑子里还存着不少上辈子见过的款型，光靠唐婉宁一个人一张一张图纸消化也慢，要是合伙了，就可以按季度规划系列。

"五五分你亏了。"许汐妍放下水杯，"你出店面出手艺出时间，我出图纸。四六，你六我四。"

唐婉宁摇头："五五。没有你的图纸和设计方向，我这店就是个普通的裁缝铺，跟镇上那几家没有区别。你值这个数。"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许汐妍看着她那双被射灯照得格外清亮的眼睛，唐婉宁的表情是认真的，嘴角虽然弯着但那个弧度底下没有半点客气和虚让。许汐妍伸手把桌上那几张新图纸往唐婉宁那边推了推。

"行。五五。但有个条件——我如果忙不过来，你招个学徒帮你打下手，学徒工钱从总账里出。"

唐婉宁脸上的笑意彻底松开了，她伸出手来跟许汐妍握了握。两个女人的手在缝纫机旁边交握了一下就松开了，然后唐婉宁低头展开了那几张新图纸——两件夏款，一件是收腰的无袖短衫，领口做了一圈细密的碎褶；另一件是过膝的半身裙，侧缝加了隐形口袋，腰头用了宽幅松紧带。

唐婉宁看完图纸抬起头来："碎褶我用手工抽，机器抽出来太死板。这个口袋的隐形做法我得琢磨琢磨。"

"不急。"许汐妍站起来，"你先打样，我过两天来看。"

那天晚上许汐妍回去之后把铺子那边的账目重新盘了一遍，把分店的事跟两个帮工姑娘又交代了一番。孟婷抱着安安坐在旁边听她安排，等她合上账本的时候问了一句："你真要跟婉宁合伙？不嫌累？"

许汐妍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累。但她那个店要是做起来了，以后大院里的嫂子们做衣裳就不用跑镇上别家了。再说，"她偏头冲孟婷笑了一下，"钱又不嫌多。"

孟婷笑了，把已经睡着的安安轻轻放在旁边的小床上，自己也伸了个懒腰："那以后我跟你订两件夏款的，给我和安安一人做一件。"

"行。回头让婉宁给你量尺寸。"

接下来的几天许汐妍每天下午去唐婉宁店里坐一坐。有时候带新图纸，有时候帮她看配色，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窗台旁边的布凳上喝茶，看她踩缝纫机做活。两个人之间的相处已经不需要太多话了，唐婉宁做活的时候偶尔抬头说一句"你看看这褶子收得行不行"，许汐妍凑过去看两秒说"左边再紧半寸"，唐婉宁就拆了重缝。

四月底的一天下午，唐婉宁把许汐妍叫去店里。她把那两件夏款做出来了——无袖短衫用的是浅绿色的细棉布，碎褶从领口均匀地散开，肩线服帖，收腰的弧度刚好；半身裙用了月白色的府绸，侧缝的隐形口袋翻开来看不见缝线，松紧带腰头贴合但不勒。

许汐妍把两件并排挂在衣架上退后两步看着。射灯的光落在浅绿和月白的衣料上，柔润的光泽在布面上缓缓游走。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短衫领口的一根线头摘了，又退回去接着看。唐婉宁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碰着，谁也没说话，就看着衣架上那两件刚完工的衣裳在光里安安静静地挂着。

"汐妍，"过了好一会儿唐婉宁轻声说，"这店我们俩一起，能做大的。"

许汐妍偏头看了她一眼。唐婉宁正看着那件浅绿短衫，侧脸的线条被射灯的光勾勒得柔和分明，嘴角那点笑意比窗台上那几枝桃花的粉还要笃定。许汐妍收回目光，伸手把短衫的领口又正了正，然后拿起桌面上那份新订的账本翻了翻。

"下个月的料子我让何嫂子帮忙从她厂里带一批过来。她那边有渠道，比咱自己去进便宜两成。"

唐婉宁点了点头，走回缝纫机前面坐下，把新裁好的一截布料放上压脚，踩起了踏板。机针声响起来的时候，许汐妍合上账本站起来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唐婉宁低头做活的背影——射灯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白墙上，缝纫机的轮廓和她的影子叠在一起，随着踩踏板的节奏微微晃动。许汐妍没有出声打扰，推开门走进了四月的暮色里。巷口的梧桐树正在晚风里摇着满树的叶子，那声音跟缝纫机的针脚声隔着一段距离交织在一起，像两件不同乐器在同一首曲子里各自走着自己的声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