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有了

四月底的一个傍晚，谢芸和郑明安来许汐妍家吃饭。孟婷炒了两个菜，许汐妍炖了一锅排骨汤，桌上摆得简单但实在。谢芸进门的时候脸色有些发白，在桌边坐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许汐妍没注意，孟婷看见了。孟婷把安安放在旁边的竹椅里让他自己玩，给谢芸盛了碗汤递过去。谢芸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放下了碗。

"怎么了？太咸？"孟婷问。

谢芸摇头："不是。就是忽然觉得……有点腥。"她低头看了看碗里乳白色的排骨汤，平时她最爱喝这汤，今天端到嘴边那股肉味让她胃里翻了一下。

许汐妍把自己碗里的汤喝了一口尝了尝，味道正常。她看了谢芸一眼，没有说什么，去厨房端了一碗清水过来放在她面前。谢芸喝了半碗清水才舒了口气，慢慢拿起筷子开始夹菜。

整顿饭谢芸吃得比平时少。她夹了几筷子青菜，一块鱼肉挑了两口就放下了，最后用醋拌了一点凉菜慢慢吃完。郑明安在旁边给她添了两回水，她端起来小口喝着。郑明安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她看了一眼没有动，夹回了他碗里。

"你最近胃口都不好，明天去卫生所看看吧。"郑明安低声说。

谢芸笑了一下："可能是最近值班倒班没睡好，过两天就好了。"她说着又夹了一筷凉拌黄瓜，嚼得慢慢悠悠的，吃完最后一口抬头冲许汐妍和孟婷说："嫂子，孟婷，我先回去了，明天早班。"

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走到门口回头冲郑明安招了招手。两人走了之后，孟婷把碗筷收到厨房，擦桌子的时候碰了碰许汐妍的胳膊。

"你看见没有？"孟婷压低声音。

"看见什么？"

"谢芸今天一口荤的没吃。排骨汤她闻了一下就不喝了，平时那碗她能喝三碗。"孟婷放下抹布转过身来，表情认真，"我刚才给她递汤的时候看她脸色也没血色。嫂子，你记不记得我去年刚知道自己怀孕的时候？"

许汐妍手上的碗停在水槽里。孟婷去年秋天晕倒之后查出怀孕的事她当然记得，那时候孟婷也是忽然开始挑食，闻到油腥味就想吐。

"你是说……"许汐妍把碗放上沥水架。

"我没说。我就是提醒你想想。"孟婷拍了拍手走出厨房。

许汐妍把灶台上的火关小了，站在厨房里想了一会儿。谢芸最近跟郑明安结婚快四个月了，要是真有了，那时间倒是刚好对得上。她没有声张，擦干手走到客厅给唐婉宁打了个电话——唐婉宁那头接起来的时候正踩着缝纫机，听许汐妍说"明天下午来我家一趟，有事商量"就应了。

第二天下午，谢芸下了早班过来。她进屋的时候孟婷已经把安安哄睡了，许汐妍泡了一壶淡茶，唐婉宁也到了。三个女人并排坐在杏树底下，许汐妍给谢芸倒了一杯淡茶，谢芸接过去喝了一口，没有皱眉。

"芸芸，"孟婷先开了口，她向来直接，"你上次月事什么时候来的？"

谢芸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她抬眼看了看三个人——孟婷靠前探着身子，许汐妍端着茶慢慢喝但眼睛没离开她，唐婉宁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想了想。

"上个月没来。我以为是值班倒班太累了没注意……"她说话的时候手指慢慢攥紧了茶杯，"你们是说我……？"

孟婷把她的茶杯拿下来放在桌上，握住她的手："明天去卫生所查一下。我陪你去。"

谢芸坐在原地，目光从孟婷脸上移到许汐妍脸上，又移到唐婉宁脸上。三个人的表情认真，但没有一个人笑她"这么大个人了还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被孟婷握住的手反握了一下。

"行。明天去。"

第二天一早孟婷就陪着谢芸去了卫生所。许汐妍在家带着安安和谢瑾谢瑜，等消息的时候坐在院里择豆角，择着择着抬头看了看杏树——花已经落尽了，满树嫩绿的新叶在晨光里泛着透亮的光。她低头继续择豆角，把择好的放进搪瓷盆里，豆角折断的清脆声在安静的院里响了一阵。

快中午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孟婷先走进来，脸上挂着笑，往旁边让开了一步。谢芸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张单子，站在院门口的时候表情说不上是笑是愣，嘴角弯着但眼眶微微泛着红。她进门走到许汐妍面前，把那张化验单递过来，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抖着。

许汐妍接过来看了一眼——妊娠阳性，约九周。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伸手握住了谢芸的另一只手："有了？"

谢芸点了点头，那点一直绷着的情绪终于裂了，眼泪滚下来一颗，又被她用手背飞快地抹掉了。她吸了吸鼻子，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彻底松开了："有了。"

孟婷走过去从背后搂了谢芸一下，唐婉宁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院门口靠着门框冲里面笑。三个女人围着谢芸站在杏树底下，春末的阳光从新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们肩头落了碎碎的光斑。

许汐妍松开谢芸的手，转身进了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里面是她今早临时准备的一小包枣干和红糖，本来打算等她确认了再给。

"给你泡水喝。"许汐妍把信封塞进谢芸手里，"给郑明安一个惊喜，别他自己先知道了。"

谢芸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粗糙的信封，把开口捏了一下封好，收进了外套内袋里。她站在杏树底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晨光把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照得透亮。

当天傍晚郑明安来接谢芸的时候，谢芸站在院门口等他。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化验单，在他走近的时候递了过去。郑明安接过来展开扫了第一行字，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又从第一行重新看了一遍。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嘴角已经弯得收不住了，伸手把谢芸轻轻揽进怀里拢住，下巴搁在她头顶，手掌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许汐妍在院中透过窗户看见了这一幕，转身把灶台上的火调小了，把锅里炖的汤盖上了盖子让它继续慢慢煨着。院里的杏树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着，把那两个人并排走远的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裹进了一整片春末温润的余晖里，轻轻晃着，缓缓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