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他没觉得我靠家里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涌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方方明亮的光格。许汐妍和谢芸并肩站在窗台前面，谁也没再说话，但谢芸攥着搪瓷缸的指节慢慢松开了。

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过来。郑明安快步走过来，机房那边离值班室有段距离，他走到的时候微微有些喘，但目光先落在了谢芸身上。他在谢芸面前停下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许汐妍，然后偏头看了一眼走廊那端值班室门口还聚着的人。

"芸芸，"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整条走廊都听得见，"孙雨造谣你的那些话，我早就知道了。我没跟你说，是觉得我自己能处理。但她把话传到了嫂子这儿，那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

他转向值班室的方向，没有走进去，站在门口冲里面说了一句："孙雨同志，谢芸进通信站的技术考核成绩全站第一，我可以把档案调出来给你看。她值过的班、接过的线路、处理过的故障，每一件都有记录。我喜欢她，是因为她做事认真踏实，不是因为她姓谢。"

值班室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啜泣声。孙雨还站在桌后面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门口围观的人已经安静下来了，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有人偏头看向窗外。

走廊拐角又传来了脚步声。通信站的站长过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干部，脸膛方正，穿着的确良军装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他看了看值班室门口的阵仗，又看了看走廊里站着的许汐妍和谢芸，快步走了进来。

"怎么回事？"站长站在值班室门口扫了一圈。

值班室里那个没跑的女兵小声把事情简略说了一遍——孙雨在站里传谢芸靠关系进站的闲话，又传许汐妍铺子食材不干净和作风问题，刚才许汐妍来当面对质，孙雨还口不择言被扇了一巴掌。

站长听完，眉头皱起来。他走进值班室，看了一眼捂着脸还在哭的孙雨，又看了看谢芸和郑明安，最后目光落在许汐妍身上。许汐妍没有躲他的视线，站在窗台边上回看过去，腰背直着。

"许嫂子，"站长走过来，语气意外地客气，"这事我知道了。孙雨同志的作风问题站里会处理，你先回去，等我们内部调查完了给你个交代。"

许汐妍点了点头。站长转身进了值班室把门关上了，隔着门板能听见他压低的说话声和孙雨断断续续的哭声，但听不清具体内容。走廊里的人群慢慢散了，脚步声沿着各个方向远去了。

谢芸低头把窗台上那杯淡盐水喝完，空搪瓷缸扣在窗台上："嫂子，走吧，我跟你回去。"

三个人沿着走廊往外走。郑明安走在谢芸旁边落后半步，许汐妍走在另一侧。经过值班室门口的时候，门缝里漏出来的哭声还在，但比刚才低了很多，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走到通信站大院门口的时候，谢芸停了下来。她站在门口转身面对郑明安，许汐妍走开了几步，靠在院门口的梧桐树旁边等着。

隔了五六米的距离她听不清谢芸跟郑明安说了什么，但看见郑明安伸手把谢芸耳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了耳后。那只手在她耳廓上停了一下才收回去。谢芸仰头看着他，点了点头。郑明安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明显，他的手掌在谢芸肩头轻轻按了一下才松开，然后转身往机房的方向走了。

谢芸走回许汐妍身边，两个人一起沿着大院的柏油路往家的方向走。三月的风迎面拂过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路两旁的杨树枝条上缀满了毛茸茸的芽苞。

"他跟你说什么了？"许汐妍问。

谢芸低头走着，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他说他没觉得我靠家里。他说他认识我的时候不知道我是谁家的。他说他喜欢我值班的时候眼睛看着线路板的样子。"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变轻了，但嘴角那个弧度收不住。

许汐妍没有再问。两个人继续并排走着，经过操场的时候几个孩子在跑步，脚步声杂乱地落在跑道面上。快到院门口的时候谢芸忽然停下来，转身抱了许汐妍一下。抱得很短，胳膊勒了一下就松开了，然后她直起身推开了自家院门，头也没回地进去了。

许汐妍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院门停了两秒。门板上的红漆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门环上还挂着去年春节贴的福字边角，褪了色但还没完全掉干净。她转身走回自己家，推开院门的时候孟婷正抱着安安在杏树底下晒太阳，小家伙攥着她一绺头发往嘴里塞，孟婷偏着头任他拽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回来了？"孟婷抬头冲她笑。

"回来了。"许汐妍走过去在旁边坐下，弯腰碰了碰安安伸过来的小手。小家伙攥住了她的手指，力气比以前大了不少，攥得紧紧的。许汐妍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温热的手掌握着自己的指尖，没有挣开，就那么弯着腰让安安攥了一会儿。

傍晚的时候消息传回来了。通信站出了处理决定，孙雨因在站内传播不实言论、恶意中伤同事及家属，造成不良影响，调离通信站，去后勤仓库报到。许汐妍是在吃饭的时候听谢芸打电话来告诉她的，电话那头谢芸的声音彻底松了，带着一种"终于翻篇了"的轻快。

许汐妍挂了电话回到桌边坐下。谢瑜正端着碗往嘴里扒饭，谢瑾慢条斯理地夹菜，孟婷把安安放在旁边的小竹椅上给他喂米糊。杏树的枝条伸过院墙在夕阳里投下细长的影子，那些粉色的花苞在暮色中微微泛着暗光，再过几天就要开了。

她端起自己的饭碗，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院子里的春风从四面涌过来把她裹住，带着泥土和草芽的气息，混在饭菜的热气和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里，被傍晚温润的天光拢成了一整片结结实实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