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散得晚。许大山和谢国栋喝了半斤白酒,脸泛着红光还在就着花生米聊往事;于桂花和周敏把剩下的菜分了装在碗里,用笼布盖好放在灶台的冷处;谢远洲扶着林小满先回西厢房歇了,林小满的脚有些肿,进门的时候扶着门框缓了缓才跨进去;谢芸和郑明安在院里放了一小串鞭炮,红纸屑在雪地上炸开又落下来。
许汐妍把两个孩子洗干净送上床。谢瑜玩了一整天沾枕头就着了,谢瑾躺在被子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许汐妍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他眨了一下眼,然后闭上眼翻了个身面朝墙。她轻轻带上门出来,经过西厢房的时候听见谢远洲压低声音在跟林小满说话,隔着一道门听不清内容,但那种絮絮的、带着笑的低语跟窗外雪落的声音融成一片细碎的白噪音。
正房里只剩下煤炉的火光和两个还坐在桌边的老人。许大山靠着椅背半阖着眼,谢国栋端着还剩半杯的茶慢慢啜着。许汐妍走过去把桌上的空碗碟收了叠好,端到厨房去洗。厨房的水是凉的,她烧了一壶热水兑了,站在水槽前面搓碗的时候窗外忽然静了一瞬——雪停了。她偏头看了一眼,院中的枣树和屋顶覆了厚厚的白,在月光和雪光的双重映照下泛着一层蓝莹莹的冷光。
谢宸洲从正房那边过来,站到了她旁边。他没有帮她洗碗,只是靠在水槽对面的灶台边上看着她。她低头搓完最后一个碗放在沥水架上,擦干了手转过身来。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厨房里的灯光把他的脸照得柔和,他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伸手把她鬓边沾的一根碎发拈掉。
"爸妈还在正房?"她问。
"出来了。我爸跟你爹在院里站了会儿,说看雪。"他顿了顿,"刚回屋了。"
她站在水槽前面,手还搭在灶台边沿上。窗外的雪光映在厨房的玻璃上,把她和他的人影叠在一起模糊成一个灰蓝的轮廓。她往前走了半步站在他面前,伸手整了整他外套领口微微翻起来的一角。他低头看着她整理领口的手指,然后抬手把她的手腕轻轻握住了。
"谢宸洲,"她说,"回屋吧。"
他松了她的手腕,转而握住了她的手。他牵着穿过了正房,煤炉还燃着,火炭把屋里最后一片暖意兜住。正房通向里屋的门虚掩着,他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里面黑着,没有开灯。他把她带进去之后把门带上,窗帘没拉严,雪光从缝隙间透进来窄窄一线落在床尾。
她站在床边背对着窗,雪光从侧后方照过来把她轮廓勾了一道淡淡的银边。他伸手解开了她棉袄的第一颗纽扣,手指碰到她下巴的时候她微微仰了仰头,他的指腹顺着她的下颌线滑到颈侧,停了一下。她把自己的棉袄脱了搭在椅背上,伸手帮他解外套的扣子。一颗一颗,从领口到腰腹,指尖隔着布料碰到他体温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肌理的微微绷紧。
他低头吻了她。这个吻跟除夕夜喧腾的热闹是两种温度——没有鞭炮声和笑声衬着,纯粹是他们两个人,在煤炉余温和雪光之间,嘴唇碰在一起的时候只有呼吸和窗外偶尔一两声雪从树枝上滑落的闷响。她的手从他解开的衣襟下面探进去,掌心贴着他腰侧的皮肤,比空气温热。他的手掌落在她后背上沿着脊椎的弧度慢慢往上,指腹上的薄茧擦过棉质内衣的时候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嘴唇从他嘴角移开,把脸贴在他颈侧感受他喉咙间轻微的震动。
"冷?"他低声问。
"不冷。"她说话的时候嘴唇蹭着他的颈侧皮肤,感觉到他的脉搏在紧贴的那一小片地方跳得比平时快。
他把她往床的方向带了带,两个人坐下来的重量在床板上压出一声细微的吱呀。雪光从窗帘的缝隙间漏进来落在床尾的棉被上,他把被子掀开一角把她拢了进去,自己也跟着躺了下来。两个人裹在冬天厚实的棉被里,煤炉的余温从门缝渗进来,把被窝里的热气刚刚好地焐着。
他的嘴唇重新覆上来的时候她的手指插进了他的发间,微短的头发茬在她指缝里密密地扎着。他的手掌从她腰侧滑到小腹,隔着内衣面料感觉到她呼吸的起伏,然后往下移了一寸。她偏头把脸埋进枕头里的时候发出一声闷闷的喘息,他的嘴唇追过来落在她耳廓上,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但那个气流掠过耳垂的感觉让她攥着他肩头的手指收紧了。
窗外的月光从云层后移出来,把窗帘缝隙间那道银线拓宽了几分,落在他撑在她身侧的手背上和棉被的褶皱之间。她的呼吸跟着他的节奏起落,手指从他肩头滑到后背又滑回他颈侧,最后搭在他心口上感受那稳定而稍快的搏动。他在那个节奏里停了一会儿,低头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又分开,在冬夜雪光的映照下变成了同一种温度。
后半夜他把被子重新裹好把她拢在怀里。她靠着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回落到平稳的节拍,窗外雪光映进屋里在床尾落了一小片银蓝。她的手指搭在他心口上没有收回来,两个人的呼吸已经同步了,每次吸气的时候胸口一起抬一下,落在同一拍上。
"谢宸洲,"她闭着眼轻声说,"这个年过得好。"
"嗯。"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嘴唇动了动贴着她的发心,"以后每年都这么过。"
她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飘了,细细的雪花落在窗台上积起一层新的薄白。煤炉的火彻底熄了但余温还在,棉被下面两个人的温度把整个被窝焐得刚刚好,像除夕夜里那盘最后上桌的八宝饭一样,甜软地、稳稳地落在胃里最深的那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