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早上,许汐妍是被灶房里的动静吵醒的。她睁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比昨天亮了一些,雪停了,天是那种北京冬天特有的澄澈浅蓝。旁边床上的位置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披了外套走到灶房门口,于桂花正蹲在灶台前面添柴,周敏站在案板前面揉面,两个老太太的侧影在灶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安顿。
"娘?妈?你们怎么起这么早?"许汐妍站在门口揉了揉眼睛。
于桂花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你快去梳洗。今儿初一,娘煮了汤圆,你婆婆和的糯米面。"周敏把揉好的面团用湿布盖好放在灶台边,回头看了许汐妍一眼:"去把孩子们叫起来,汤圆现包现煮好吃。"
许汐妍站了两秒,看着两个母亲在灶台前各忙各的背影——于桂花添柴的动作利落粗犷,周敏包汤圆的手指细密精准,两人之间偶尔交换一句"油放多少""馅多包点",配合得自然极了。她弯了一下嘴角转身出去洗了脸,挨个去敲西厢房和倒座房的门叫大家起床。
谢瑜是抱着被子滚了两圈才肯起来的,坐在被窝里还闭着眼,一头碎发竖得乱七八糟。许汐妍帮她把头发扎好,给她换上昨天刚换下来的干净外套。谢瑾已经自己穿好衣服站在门口等了,小脸洗得干干净净,看见妹妹还在磨蹭就过去拽了拽她的袖子:"快,吃汤圆了。"
汤圆端上来的时候,正房的方桌又拼了一次。热气腾腾的白瓷碗里浮着圆滚滚的糯米团子,汤面上撒了一小撮干桂花。许汐妍咬开一个,黑芝麻馅流出来烫了一下舌尖,甜香在嘴里漫开。她偏头看了看四周——许大山和谢国栋又挨着坐在一起喝早酒,于桂花正弯腰把壮壮从刘巧娥怀里接过来喂汤圆,周敏把第二锅汤圆端上桌的时候顺手给林小满多舀了两个。谢远洲正在帮林小满把汤圆吹凉,谢芸和郑明安坐在角落分一碗汤圆,勺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脆响。谢瑾正用筷子夹起一个汤圆小心地放在壮壮面前的碟子里,壮壮伸手去抓被烫了一下缩回来,谢瑜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吃完饭,许汐妍把照相机架在了院子中间——那是她从镇上带来的海鸥牌,上回来北京拍装修进度的时候顺便带了。她把三角架支好调了角度,对准正房门口那扇窗和院中的枣树。全家人陆续出来站定了,许大山和谢国栋站在中间,于桂花和周敏一左一右,谢宸洲和谢远洲站在各自妻子旁边,谢芸挽着郑明安站在后排,孩子们蹲在最前面一排。
快门按下去的时候,谢瑜正低头数地上的蚂蚁没看镜头,谢瑾虽然看着镜头但小脸绷着,壮壮被于桂花抱着正伸手去够前头谢瑜的辫子,许汐妍偏头去看谢瑜,于桂花低头拦壮壮的手,谢宸洲伸手扶了一下许汐妍的肩膀。除了许大山和谢国栋端端正正地笑着看向镜头之外,其他人的动作都有点歪——但快门收进去的就是那个瞬间,歪歪扭扭的、热热闹闹的、所有人都在各自做各自小动作的瞬间。
拍完照许汐妍抱着相机站在院里翻看那张照片,谢宸洲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照片里他伸手扶她肩膀的动作定格了,她的脸偏着看向谢瑜,嘴角弯着。他看了两秒说:"洗出来放大挂正房。"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枣树枝丫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肩头落了细碎的光斑:"你哪学会的?"
"跟你学的。"他说完就转身回屋了。
下午天气晴好,许汐妍把折叠桌搬到了院子里,在枣树底下摆了茶和点心。林小满坐在最舒服的那把椅子里晒太阳,谢远洲蹲在她旁边给她剥瓜子仁,剥了一小把放在她手心里。许大山和谢国栋围着院子走了两圈,在墙角那丛薄荷枯枝前面站了一会儿,许大山说"夏天这儿该有蚊子",谢国栋说"薄荷驱蚊的"。于桂花和周敏坐在廊下织毛衣,两双手各织各的但偶尔交换一针"这针松了""你那个花边好看"。谢芸拉着郑明安在院子另一头堆雪人,雪人的鼻子用了半根红辣椒,眼睛是两粒煤块,歪歪斜斜地冲着正房方向笑。
谢瑜和谢瑾带着壮壮在枣树底下玩。三个孩子蹲成一圈不知道在看什么,忽然谢瑜站起来跑过来拽许汐妍的袖子:"妈妈!树根底下有芽!"许汐妍被她拽着走到枣树根旁蹲下来,在树根朝南的那一侧,冻土裂了一道细缝,缝隙里探出一丝极细的绿——嫩芽的颜色还浅,被枯草和碎雪半掩着,在冬末的阳光下微微透亮。
许汐妍蹲在树根旁边看了好一会儿,轻轻拨了一点碎雪把那株嫩芽盖住免得被冻伤。她站起来的时候谢瑜已经跑回去继续跟其他孩子蹲成一圈了,谢瑾正指着树根的方向给小蕊看,小蕊凑近了眯着眼瞧,壮壮在旁边用手扒拉土被刘巧娥眼疾手快拦住了。
许汐妍走回桌边坐下来。谢宸洲正在给她续茶,热水注入茶杯的瞬间茶叶在杯底翻涌了一下又慢慢落定。她端着杯子暖了暖手,抬头看了看院中那棵枣树——冬天的枝条在浅蓝色的天空下伸展着,干枯的,安静的,但朝南那侧最粗的那根枝丫顶端,靠近树根的地方,那道细缝里的绿芽正被枯草和碎雪护着。她没有告诉其他人嫩芽的事,只端着热茶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茶水的热意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在这个大年初一的下午,在枣树的影子被冬日斜阳缓缓拉长的间隙里,在她看着院子里所有家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手里握着的比掌心这杯茶还要暖还要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