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那天,许汐妍在四合院的厨房里发了一盆面。窗外又飘了一场小雪,她把面盆用棉被盖好放在灶台边发酵,转身去院子里给枣树抖了抖积雪。枣树枝丫在冬日的天空下伸展开来,雪从枝条上簌簌落下来扑了她一肩膀。她站在树下拢了拢外套领口,哈出一团白气。
这个年她打算在四合院过。她把想法跟谢宸洲说了之后,他打了几通电话,婆家那边的日程排好了,娘家的车票也买了。许大山和于桂花带着壮壮坐火车来,许大庆要在村里看家没来,刘巧娥带着孩子一起来了。婆家那边谢国栋和周敏带着谢远洲和林小满来,谢芸和郑明安新婚第一年也跟着来。谢远洲的通信连那边协调了假期,林小满双胎肚子大了走不远但坐火车有人照顾,也愿意来。
腊月二十八那天,院子里的人陆续到了。先是谢国栋和周敏,带着两兜年货进了门;然后是谢远洲扶着林小满,她穿了件宽大的深灰色棉袄,肚子鼓得明显,走路的时候一手扶后腰一手搭在谢远洲胳膊上。林小满进了正房先四处看了看,目光在窗台上那束腊梅上停了一下,嘴角那对小酒窝浅浅地浮起来。谢远洲把她安顿在煤炉旁边的椅子上坐好,把带来的包袱放进西厢房。
傍晚的时候谢芸和郑明安到了。谢芸进门的时候嗓门先亮起来:"嫂子!这院子真敞亮!"她站在正房中央转了一圈,郑明安跟在她身后把一兜橘子放在桌上。不一会儿院门又响了,许大山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汐妍!是这儿不?"许汐妍迎出去,看见许大山站在院门口,身后于桂花抱着壮壮,刘巧娥拎着包袱跟在后面。许大山穿了件崭新的军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这北京的四合院门口腰板挺得直直的,像是来参加什么检阅。
壮壮比上次见时又大了一圈,穿一身小棉袄裹得圆滚滚的。他看见许汐妍就伸手够她,嘴里含混地喊"姑姑"。许汐妍接过来掂了掂,沉了不少,他趴在她肩头瞪着大眼睛看院里那棵枣树,小手指着"树树树"喊个不停。
除夕那天早上,许汐妍在灶台前忙了一上午。灶膛里的火从早没歇过,砂锅里的炖肉咕嘟冒泡,笼屉里的年糕腾着白气。于桂花和周敏在厨房里帮她打下手,一个剁馅一个和面,三个人把灶台占满了。许大山和谢国栋在正房下棋,谢宸洲和郑明安在院里扫雪,谢远洲蹲在灶房门口择韭菜,被许汐妍指派了择菜的活,择得认认真真但动作笨拙。
两个孩子满院子跑。谢瑾带着壮壮在枣树底下看雪,谢瑜自己跑着转圈,辫子扎得利落,跑的时候脚步又稳又快。林小满坐在正房门口的椅子里晒太阳,手放在肚子上,唐婉宁今年没来但在镇上寄了信和一罐子腌菜,孟婷也写了信说年后带孩子来串门。
年夜饭摆在正房的大圆桌上。桌子是临时从邻居家借的,拼了两张方桌才够放下所有人。桌上摆满了菜——红烧鱼、炖鸡、扣肉、蒸年糕、炸丸子、饺子、八宝饭、一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满满当当挤了十几道菜,叠着摞着,碗沿碰着碗沿,每一盘端上来的时候热气和香气从桌面升起来,在煤炉暖光的映照下蒸腾缭绕。
十二个人围着圆桌坐了一圈。许大山和谢国栋并排坐在上首,两个老爷子端着酒杯碰了一下,一个豪迈一个含蓄,但都仰头喝尽了。许汐妍坐在谢宸洲旁边,谢瑜坐在她腿上,壮壮被于桂花抱在怀里,谢宸洲挨着谢瑾坐。谢远洲给林小满夹了一筷子鱼,谢芸给郑明安添了勺汤,刘巧娥低头给壮壮吹凉了一小块年糕递到他嘴边。
许大山端着第二杯酒站起来,嗓门洪亮:"今年在汐妍这院子里过年,人多,热闹。我这当爹的高兴。来,干了这杯!"
满桌人举杯,搪瓷的、玻璃的、粗陶的杯子碰在一起发出零碎的脆响。谢瑜举着自己的小水杯也跟着往上够,够不着就急得拍桌子,许汐妍把她举起来让她碰了一下桌沿,小丫头自己把白水干了,放下杯子冲满桌人咧嘴笑。
酒过三巡,许大山拉着谢国栋谈起了年轻时在部队的事,两个老头说着说着就搭上了肩膀。于桂花和周敏在另一头聊孩子和针线活,刘巧娥在旁边偶尔插两句。谢远洲扶着林小满去西厢房歇了会儿又回来,谢芸和郑明安坐在角落剥花生,剥好的花生仁堆了一小碟放在桌中间。
许汐妍从灶房端了最后一碟热好的八宝饭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停了一步。透过正房的窗户,她看见里面暖黄的灯光、围坐的一桌人、煤炉的红光映在每个人脸上。谢瑜正趴在桌沿跟壮壮抢一块米糕,谢瑾坐在旁边沉稳地看着两个小的闹腾,谢宸洲正弯腰把掉在地上的筷子捡起来。所有人在同一个灯光里,在同一盘热气蒸腾的八宝饭的香气里,被这个除夕夜拢成了一团温温热热的、不会散的球。
她推门进去,把八宝饭放在桌子正中间。盘子落桌的时候瓷底跟木桌面碰出一声敦实的轻响,满桌的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许大山带头鼓起掌来,紧接着满屋子的笑声和碰杯声把她刚放下的那盘八宝饭的热气又往上托了一层。她坐下来的时候谢宸洲在桌子底下握了一下她的手,松开了,给她夹了一块扣肉放在碗里。窗外又飘起了细雪,无声地覆上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丫,覆上窗台上那束腊梅的黄色花瓣,覆上正房里透出来的暖橘色灯光在雪地上落的那一方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