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那天,许汐妍一家四口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车窗外的田野被雪覆了大半,村庄的屋顶戴着白帽子,烟囱里的炊烟在冷空气里笔直地升上去又被风扯散。谢瑜趴在窗边数雪地上偶尔经过的牛,数到七的时候忘了自己数到几了,转头问谢瑾"哥哥几了",谢瑾说"七",她又趴回去继续数。
许汐妍靠在谢宸洲肩头半睡半醒。火车咣当咣当的声音在漫长的旅途中变成了一种白噪音,她闭着眼听了一会儿,感觉到肩膀上他的体温隔着棉袄源源不断地传过来,把车厢里那股老式暖气片烘出来的燥热调得刚刚好。谢瑾坐在对面翻完了那本旧时刻表,合上书的时候他抬眼看了看父母靠在一起的画面,又把目光收回去低头看窗外。
到北京的时候是下午。刘参谋在车站接了他们,吉普车沿着积雪的街道开过什刹海,湖面冻得结结实实的,几个小孩在上面滑冰车。谢瑜扒着车窗看那些转圈的孩子,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哈出一团白雾。
四合院在胡同深处。推开院门的时候,满院的白雪平整如新,没有人踩过的痕迹。枣树的枝条被雪压得低垂着,在灰白的天色里像一幅工整的墨线画。正房的窗台上也积了雪,窗玻璃后面能看见屋里空荡荡的白墙和水泥地面,但煤炉已经被刘参谋提前烧上了,推门的时候一股热气裹着新石灰和木料干燥后的气味涌出来,跟屋外的冷空气撞在一起形成了一小片缭绕的白雾。
谢瑜先跑进去了。她站在空荡荡的屋子中间转了一圈,然后跑回来拉住许汐妍的手:"妈妈我们的家!"
许汐妍蹲下来把她棉袄的领子拢了拢:"是咱们的家。以后每年冬天来住几天,夏天也可以来。"
谢瑾慢步走进正房,在空屋里走了一圈。他走到窗边站定,隔着结了薄霜的玻璃看院中那棵枣树。谢宸洲跟进来把两个包袱放在墙角,弯腰把煤炉旁边散落的碎炭拢了拢。许汐妍站起来走到窗边,跟谢瑾并排站着往外看。冬日下午的天色是那种北京特有的灰蓝,干净透亮,枣树光秃的枝丫把影子投在雪地上印成疏淡的灰线。
"好看。"谢瑾说。
许汐妍低头看了他一眼。他的小脸被窗玻璃上的寒气和屋里的暖意夹出一层淡淡的红,那双黑眼睛看着窗外,嘴角那个弧度很淡但分明。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他这次没有躲,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表示"我知道了"。
当晚许汐妍在四合院的厨房里生了火做饭。灶台是新砌的,铁锅在炉灶上慢慢被火焰焐热。她把带来的食材从包袱里取出来——空间里收的萝卜白菜、灵泉水灌的一壶、一小包面粉、一块腊肉。锅里的水烧开的时候腊肉的香气弥漫开来,谢瑜从屋里跑出来站在厨房门口吸了吸鼻子:"妈妈好香。"
许汐妍回头冲她笑:"去跟爸爸摆桌子。"
晚饭在正房里吃的,煤炉旁支了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腊肉炖白菜、萝卜丝汤和一盘热腾腾的馒头。煤炉的红光把四个人的脸都照得暖融融的,窗外的雪光映在结霜的玻璃上,隔着那层白霜看出去,院里枣树的轮廓模糊成了一团温和的暗影。谢瑜坐在许汐妍腿上啃馒头,啃得满嘴都是;谢瑾自己端着碗喝汤,一小口一小口喝得慢。谢宸洲坐在对面,他把腊肉里最瘦的几片夹到许汐妍碗里,又夹了两片放在谢瑾碗边。
吃完饭许汐妍在煤炉上烧了热水,用带来的搪瓷盆给两个孩子洗了脚,把他们裹进正房里临时搭的行军床上。谢瑜在被子里滚了两圈就睡着了,谢瑾躺在旁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闭上眼。许汐妍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听着两个孩子的呼吸渐渐均匀,才起身走到桌边坐下来。
谢宸洲正坐在煤炉旁边看一本带来的旧书,炉火把他垂下的睫毛投了一小片影子在颧骨上。她在他旁边坐下来,靠进他肩头。两个人围着煤炉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炉膛里的火炭偶尔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谢宸洲,"她靠着他的肩膀轻声说,"明年夏天来这儿住几天。带孩子们去什刹海划船。"
"嗯。"
"后院那块空地种点什么好?"
"你想种什么?"
她想了想:"种几棵葡萄。搭个架子,夏天在底下吃饭。"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炉火把她的脸照得柔润,她正看着窗外那棵被雪覆盖的枣树,嘴角弯着一个很淡的弧度。他收回目光,把煤炉上坐着的水壶拿下来添满了新水重新放上去,然后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她靠得更稳当些。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雪花从灰白的天空无声地落下来,覆上枣树的新雪、覆上院中那层旧的、覆上窗台上积了整夜的薄霜。火炉的红光从正房的窗户透出去,在雪地上印了一小方暖融融的橘色。许汐妍靠在他肩头闭了一会儿眼,再睁眼的时候看见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新的白雾,把院中枣树的影子彻底模糊了。她的手指搭在他膝盖上,跟他的手掌松松地叠在一起,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炉火把他们的呼吸和这间新屋里的所有温度拢成了一整片厚厚实实的暖意,在这个刚落成不久的四合院正房里,在这个北京冬夜初临的细雪里,安安静静地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