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你今天好看

腊月初七那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雪。许汐妍早上推开院门的时候，杏树的枝条被雪压得低垂着，裹了草帘的桃树苗顶着一层厚厚的白帽子。院中的青砖地覆了平整的雪面，还没被踩过，在晨光里泛着一种干净的、没有杂质的亮。

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转身回屋拿了扫帚，先扫出一条从院门到屋门口的小路。雪扫起来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谢瑜从窗户里探出脑袋来看，喊了一声"妈妈雪"又缩回去了。许汐妍扫到桃树苗旁边的时候停下把枝条上的雪抖了抖，怕压断了。

腊月初八是谢芸的婚礼。天还没亮许汐妍就起来了，把提前备好的菜从厨房搬到招待所。今天雪大，来的人会比预计少一些，但该准备的不能省。她系上围裙在招待所后厨忙了两个小时，凉菜热菜汤品点心一应俱全。最后她把自己做的八宝饭端上蒸屉，盖好盖子定了时间，擦了手出来换衣服。

谢芸在化妆间里坐着，唐婉宁正帮她盘头发。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棉袄，领口袖口绣了暗金色的缠枝纹，是在镇上老裁缝那里定做的。许汐妍走进去的时候谢芸正对着镜子抿嘴笑，看见她就招了招手："嫂子，你看我这身行不行？"

许汐妍绕到她身后看了看镜子里她的模样。谢芸眼底有一层薄薄的亮光，嘴角的弧度收不住地挂着，整个人从里到外被一种崭新的、正在发烫的热气包裹着。许汐妍伸手把她鬓边一根碎发拢了拢，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你今天好看。"

谢芸从镜子里冲她笑，然后站起来握住了她的手。谢芸的手心是热的，带着一种即将走进某个重要时刻的微微潮润。许汐妍回握了她一下，松开了。

婚礼在招待所的小礼堂举行。来的人比预计少了一些——大雪封住了几条路，但该在的人都在。谢国栋坐在主桌看着女儿挽着郑明安的胳膊走进来的身影，端着酒杯的手在桌面下轻轻抖了一下又稳住。周敏坐在他旁边，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嘴角那个弧度虽然浅但一直没落。

谢芸宣誓的时候声音稳当，比许汐妍预想的还平静。郑明安站在她旁边，个不高但腰背挺得直，那双圆眼睛里映着灯光和对面谢芸的脸。交换戒指的时候他的手指有点抖，戴了两回才戴进去，谢芸低头看着他把戒指套上自己无名指的过程，嘴角的笑一直没收。

敬酒的时候许汐妍在后厨忙着添菜。她端着新出锅的糖醋鱼走出去的时候正好碰上谢芸和郑明安来敬主桌。谢芸端着酒杯，郑明安端着茶，两人并肩站在谢国栋和周敏面前。谢国栋站起来把杯里的酒喝完了，拍了拍郑明安的肩膀，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来，又坐回去了。周敏倒是说了几句，大意是"好好过日子"之类的，声音平稳如常，但许汐妍看见她把谢芸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多停了两秒才松开。

许汐妍把菜放在桌上没有多看，转身回了后厨。灶台上的火还燃着，她把下一道菜下锅的时候，油和菜碰在一起发出的滋啦声盖住了外头的热闹。她站在灶台前翻着锅里的菜，火苗把她的脸映得明暗交替。

傍晚散席的时候雪停了。许汐妍在招待所门口帮着送客人，谢宸洲从里面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伸手把谢芸婚宴上留下的那朵红绒花别在了她外套的领口上。她低头看了看那朵歪歪斜斜别着的花，没有扶正，就这么任它歪着。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看着最后几个客人的背影在雪地上踩出的一串脚印慢慢延伸向大院深处。暮色跟雪光融成一种蓝莹莹的白，把整片天地照得比平时亮堂。

许汐妍伸手碰了碰领口那朵花的边沿："明天腊月初九了。"

"嗯。"他偏头看她，雪光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得分明。

"再过几天去北京。"

"嗯。"

她把手从他肩头滑到垂在身侧的手边，小指碰了碰他的小指。他的手指弯过来把她的扣住了，两人站在台阶上看着雪地上那串脚印被新飘落的薄雪慢慢覆上一层又一层，直到那些来时的痕迹渐渐模糊，融进了整片平坦的白里。她攥着他的手指在暮色里站了很久，直到风把她的鼻尖吹得发凉了才转回身，牵着他往屋里走了。那朵歪斜的红绒花还在她领口别着，在招待所的灯光和雪光的映照下，像一小簇烧在冬夜里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