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的一个傍晚,许汐妍在院里收晒了一天的被单,叠好抱进屋里的时候,谢芸推着自行车进了院门。她今天没穿军装,换了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些,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她进门的时候嘴角带着笑,先弯腰跟蹲在地上玩积木的谢瑾谢瑜打了招呼,然后走到廊下坐下来,端起许汐妍递来的凉茶喝了一口。
"嫂子,"谢芸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两圈,"我跟郑明安定了。年底腊月初八办。"
许汐妍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手里叠好的被单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定了日子了?"
"定了。他老家那边过来人看的日子,腊月初八,宜嫁娶。"谢芸低头摸着茶杯的边沿,嘴角那个弧度浅浅的但一直没落,"妈说在招待所办,跟远洲他们一样。我俩想请的人不多,就是家里人加上两边几个要好的同事。"
许汐妍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微微翘着的嘴角。谢芸这半年眉目间的锐利慢慢收了些,换了一种更沉静的笃定,但那种"我认准了就不回头"的劲头始终没变。她伸手把谢芸面前的凉茶续满了:"行。腊月初八,嫂子给你张罗喜糖和酒席菜单。"
谢芸抬头笑了,那抹笑意从眼角漫到嘴角,让整张脸都在暮色里亮了一瞬。她站起来把杯子里的凉茶喝完,放下杯子往外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冲许汐妍说了句:"嫂子,郑明安说他会对我好。我信他。"
许汐妍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推着自行车走进暮色里的背影,车铃铛在巷口叮铃响了一声就远了。她转身回院的时候碰上了桃树苗垂下来的一根枝条,嫩绿的叶子在她肩头扫了一下,带着八月傍晚特有的那种微温的、草木的涩香。
谢芸的婚事定下来之后,大院里的喜事又添了一桩。周敏那边开始张罗准备,许汐妍帮着列了一份酒席菜单的初稿。谢芸自己倒是轻松得很,婚期定了就跟没事人一样该值班值班该出操出操,但许汐妍注意到她最近买了好几件新衣服,还跟唐婉宁去镇上烫了头发。
八月中旬的一天下午,谢芸来许汐妍家商量菜单的细节。两人坐在杏树底下摊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凉菜热菜汤品点心的备选。谢芸拿着笔在几道菜中间画圈删改,许汐妍在旁边给她建议哪些菜适合冬天办酒席、哪些菜做起来费时要提前备料。
正讨论着,院门被人推开了。郑明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兜刚买的苹果,看见谢芸坐在杏树底下冲他招手,他走了进来。他把苹果放在桌上,在谢芸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许汐妍注意到他坐下来的时候没有像以前那样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而是挨着她坐的,两人的肩膀之间只隔了一拳宽的缝隙。
"你来干什么?"谢芸偏头看他。
"路过,看见你在嫂子家。"郑明安把她面前凉了一半的茶水换成了自己带的热水,从兜里掏出一小包茶叶放进去泡了,"你早上说嗓子不舒服,泡了点菊花。"
谢芸低头看着那杯泛着淡金色茶汤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许汐妍站起来说去屋里拿东西,转身进了灶房。她靠在灶台边上透过窗户往外看,杏树底下那两人正低头商量什么,谢芸拿着笔在纸上画了个圈,郑明安凑过去看的时候两人的脑袋挨得挺近。谢芸说了句什么,郑明安偏头笑了——许汐妍第一次看见他笑得那么放松,圆眼睛弯成两条弧线,整个人从"有点闷的技术员"变成了"一个正在谈恋爱的年轻人"。
她没有多看,转身从橱柜里拿了一碟点心端了出去。路过的时候把点心放在桌角,冲他们说了句"你们慢慢商量"就进屋去给午睡醒来的谢瑜扎辫子了。
从那天起郑明安来许汐妍家的频率渐渐高了。他有时候送谢芸来,有时候来等谢芸一起走,偶尔单独来送点东西——一兜水果、一包茶叶、一本新出的菜谱。他话还是不多,但跟许汐妍熟了之后偶尔会多说几句,问四合院装修的进度或者桃树苗的长势。许汐妍发现他跟谢芸在一起的时候有一个固定的动作——谢芸说话的时候他看着她的侧脸,嘴角微微弯着,那弧度不大但一直挂着,像一盏没有开关的灯。
八月底的一个傍晚,谢芸和郑明安在许汐妍家吃了顿饭。饭后两人在院里坐了会儿,许汐妍洗碗的时候透过窗户看见他们并肩坐在杏树底下的长凳上,郑明安的手从身侧慢慢伸过去覆在了谢芸的手背上,谢芸的手翻过来跟他的握在一起,十指松松地扣着。两人没有说话,就那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一起出了院门,两辆自行车并排推着往巷口的方向走去。
许汐妍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的背影在路灯的光晕里走远,把手里的碗放上了沥水架。灶台上的水还温着,窗外八月的夜风吹进来带着院中那棵杏树新叶的沙沙声。她擦干了手走出灶房,桃树苗在月光下把细细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跟杏树浓重的树影挨在一起,像两个刚刚决定挨着生长的小东西。她站在廊下看了那两棵树的影子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屋关灯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