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双生

七月中旬，林小满去医院做了第二次产检。许汐妍那天正好休息，陪着一起去了。谢远洲请了半天假，早早就把自行车后座绑了厚垫子，驮着林小满骑得又稳又慢。许汐妍骑另一辆车跟在旁边，谢宸洲把两个孩子送去了幼儿园才赶过来会合。

产检室门口等了不少人，谢远洲坐在长椅上攥着林小满的手，时不时问她一句"渴不渴""饿不饿"，问得林小满最后无奈地笑了一声："谢远洲，你放松点。"

轮到林小满的时候许汐妍陪着进去了。B超探头贴上她微隆的腹部时，屏幕上的影像晃了两下才稳定下来。医生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表情从平淡变成微微的意外，然后转头看了林小满一眼。

"双胎。"医生说，"两个胎心，都在正常范围。"

诊室里安静了两秒。林小满偏头看着屏幕，上面那两个模糊的、正在跳动的小影子里嵌着两颗规律闪烁的光点，一颗稍大一颗稍小，挨得很近。她没有说话，但攥着许汐妍手腕的手指收紧了。

谢远洲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的挂号单被他捏出了皱褶。他愣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两个？"

"两个。"医生指着屏幕上的光点给他看，"头臀长和胎心都正常，发育得不错。双胎后期负担比单胎重，要格外注意休息和营养。"

从产检室出来的时候谢远洲扶着林小满走得比进去时还慢。他一手扶着她的胳膊另一手攥着那张B超单，单子上印着两个小小的黑白影像，模模糊糊的两团，但下面用铅笔标了一和二的数字。他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面停下来，把那张单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很久，然后低头把额头贴在玻璃窗上。

林小满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弓着的后背和攥着单子的手指，伸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谢远洲，你转过来。"

他转过身来，眼眶红了一圈但嘴角咧着。他低头看着林小满那张在走廊光线下莹润安静的脸，伸手把她轻轻揽进怀里拢住了，下巴搁在她头顶，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声音闷闷的："两个。"

许汐妍站在几步外没有上前。她把手里的挎包换了个姿势拎着，偏头看向走廊窗外。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铺了满地明晃晃的金，树影在光面上轻轻晃动着。她听见林小满在谢远洲怀里轻声说了句什么，谢远洲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鼻音，但敞亮得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回去的路上许汐妍骑车跟在谢远洲那辆车后面，看着他的背影骑得比来时更慢，林小满坐在后座上侧着身，一只手搭在自己微凸的小腹上，另一只手轻轻抓着谢远洲的衣摆。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往后飘，她偏头看着路旁正绿得浓密的梧桐树，嘴角那对小酒窝安安静静地浮着。

傍晚许汐妍去了谢国栋和周敏那边。她把B超单的复印件带了过去，周敏戴上老花镜对着光看了半天，放下单子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比平时明显。

"双胎。"周敏说，"咱家祖上出过双胎。谢宸洲爷爷那边有过。"

许汐妍这才知道谢家有双胎基因。她低头看了看那张单子上两个挨在一起的小光点，想着它们会长成什么样。会是两个男孩还是两个女孩，或者是跟谢瑾谢瑜一样的龙凤胎。她把这个猜测压在心里没有说出来，但夜里躺进被窝的时候忍不住碰了碰谢宸洲的胳膊。

"你们家有双胎基因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他正在关灯，手顿了一下："忘了。"

"这也能忘？"

他躺下来手臂习惯性地环过来把她拢住，嘴角那个弧度在黑暗中依稀可辨："以前没想过会用到。"

许汐妍在他怀里笑了一下，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窗外的夏夜静得很，蝉鸣已经歇了，剩下偶尔一两声蛙鸣从远处的水塘方向传过来。她闭着眼想着林小满肚子里那两个挨得很近的小东西，想着明年这个时候院子里该有更多的小孩跑动了，想着两个小小的胎心在同一片羊水里同步搏动的画面。她的手指搭在谢宸洲心口上感受他平稳的节拍，在那个节奏里慢慢沉进夏夜深处温热的睡眠里。

林小满怀着双胎的消息很快在大院里传开了。唐婉宁抱着她刚满月的女儿来串门的时候，坐在杏树底下啧啧感叹："你们谢家这是什么基因？龙凤胎来了一对，双胎又来一对。"她怀里的婴儿正攥着谢瑜递过来的布老虎的耳朵，小嘴无意识地咂着，谢瑜趴在旁边认真地教她怎么"握紧"，小蕊也挤在旁边伸着脖子看。

许汐妍端了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放在桌上。她看着唐婉宁怀里那个安安静静啃布老虎的小家伙，又看了看不远处跟谢瑾一起蹲在桃树苗旁边翻土的林小满——她正弯腰指点谢瑾把土培得更匀一些，侧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安然饱满。那棵桃树苗已经窜过了墙头，枝丫分出了三四根，每一根上都挂着细长的绿叶，在七月的风里轻轻晃着。

孟婷的儿子满月那天在招待所摆了几桌。小家伙比出生时长开了不少，眉眼渐渐显出轮廓，那双黑亮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审视般的好奇。陆长山抱着儿子敬了一圈酒，脸上那个笑容从开头到散席就没收过。许汐妍坐在家属那桌看着台上那对新手父母，孟婷正低头给孩子喂奶，侧脸被礼堂的灯光照得温和而润泽。

散席的时候许汐妍走到礼堂门口等谢宸洲去推自行车。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种介于深蓝和紫灰之间的颜色。她站在台阶上面看着广场上三三两两散去的人群，夜风带着暑热的余温软软地拂在脸上。谢宸洲推着车从广场那边走过来，谢瑾坐在车后座的小椅子上，谢瑜跨在车前梁上，两个小脑袋一前一后冲她晃着。

她走下台阶迎上去。谢宸洲在她面前停下来，弯腰把前梁上的谢瑜抱下来放好，然后直起身伸手把她肩上落的一片梧桐叶拈掉。许汐妍仰头看了看他那张在暮色里轮廓分明的脸，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车把，跨上车的时候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走了，回家。"

谢宸洲跟在她旁边走着，一只手扶在车后座上。一家四口的影子在暮色里拉成长长的一串，沿着梧桐树荫覆盖的柏油路往大院方向延伸，被路灯逐一点亮又逐一点暗，在夏夜微温的风里晃晃悠悠地融进了更深处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