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刘参谋就帮忙打听到了消息。那座四合院确实在房管所的名录上,属于公私合营时期的代管房产,产权清晰,可以买卖。价格比许汐妍预估的还低了一些——院子年久失修,好几间屋子的房顶需要重新铺瓦,院里的排水也要重做,房管所的人说"买了就是接了个要修的摊子"。
许汐妍从刘参谋那儿拿到报价单的时候,在招待所的床边坐了好一会儿。她把铺子的账、存款、周敏和娘家给的钱、省里低息贷款的额度全部加起来,算了一遍又一遍,够。勉勉强强够。买了院子之后手头会紧一阵子,但铺子的收入稳定,空间里的食材不花钱,撑过装修那段时间就行。
当天下午她就拉着谢宸洲去了房管所。办事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验了证件、看了户口本、核了收入证明,把那份合同摊在桌上。许汐妍坐在办事窗口前面读合同的时候,谢宸洲站在她旁边,伸手按住了她拿着笔的手。
"你确定?"他低头看着她。
许汐妍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办事窗口外面的阳光把他眼底那层认真照得清清楚楚,他不是在拦她,他是在确认她真的想好了。她握着手里的钢笔,把笔帽拔下来:"确定。我昨天晚上一夜没睡想这事,想清楚了。"
他松开手,她低头在合同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她顿了一下——三年前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口袋里只有几十块钱和几张票子,三年后她签了自己的名字买下北京一座院子。这份沉甸甸的、实打实的东西落在纸面上,比她开铺子赚钱的任何时候都让她觉得踏实。
签完合同付了定金之后,房管所给了她钥匙。那把黄铜钥匙磨得锃亮,握在手心里带着陈年金属的凉意。她从办事员手里接过来的时候攥紧了一下,钥匙边缘硌着她的指腹,微微的疼,实在的。
从房管所出来,她拉着谢宸洲又去了一趟那座院子。推开院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从瓦片缝隙间漏下来,在长着青苔的青砖地上落了碎碎的光斑。那棵枣树比她昨天看的时候更舒展了些,枝头冒出了细小的、绿莹莹的花苞。她站在枣树底下把钥匙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钥匙齿上还沾着一点铜绿。
"谢宸洲,"她回头看他,"等秋天枣熟了,让孩子们来这儿打枣。"
他正站在倒座房的檐下看着院中那棵枣树,听见她的话偏过头来。春末的阳光把他的侧脸轮廓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他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比平时深了一些。
"春天还得先把房顶修了。"他说。
许汐妍把钥匙收进口袋,走到他面前站定了,仰头看着他:"回镇上之后,我写信让何嫂子介绍她厂里那个施工队过来。铺子的收入能撑住装修的进度,慢慢修不着急。"
他伸手把她肩上落的一片干枯的枣树叶子拈掉,指腹在她肩头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手去。那只手垂下来的时候顺势碰了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很轻很快,像怕被人看见似的。但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就连墙头上那只蹲着的麻雀都懒得看他们一眼。
许汐妍反手把他的手指扣住了,十指交握着垂在两人之间。她攥着他的手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从正房走到倒座房,从东厢走到西厢,每一步落在青砖地上的声音都不一样——有的沉闷有的脆亮,像在用自己的脚步丈量这方小天地的骨骼和肌理。
走到院角的时候她停下来,弯腰看了看墙角那丛正冒新芽的野草。草叶从砖缝里钻出来,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舒展着细小的叶片。她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拽着谢宸洲的手往院门方向走。
"回去了,"她说,"明天还得赶火车。"
他任她拽着,两个人穿过那扇重新上了锁的老院门,沿着胡同往外走。午后胡同里很安静,偶有一辆自行车慢悠悠骑过去,铃铛声在灰墙之间拉出一道细长的回音。许汐妍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把他的手松开,转过身面朝他站住了。巷子里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飘起来,她仰着脸看着他,午后的阳光把她的眼睛照得透亮。
"谢宸洲,下回来北京,这院子就该修好了。"她说。
"嗯。"他低头看着她,风把他袖口的扣子吹得轻轻碰了一下金属的表扣,发出极细的一声脆响。
她踮脚在他下巴上啄了一口,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不少。他落后了半步,看着她的背影在胡同的阳光里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然后迈步跟了上去。
回程的火车上,许汐妍把那份合同从挎包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谢瑜趴在她腿上睡着了,谢瑾靠在谢宸洲身边翻那本火车时刻表。火车窗外的田野从北方的灰绿慢慢变成更深的绿色,村庄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她把合同折好收回去,侧过头靠在谢宸洲肩膀上,闭着眼感受火车规律的晃动。
"谢宸洲,"她闭着眼轻声说,"等院子修好了,咱家除了大院那个家,又多了个家了。"
他没有回答,但她感觉他把靠在自己肩头的她的重量微微调整了一下,让她靠得更稳当了。她弯了一下嘴角没有睁眼,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跟着火车咣当咣当的节奏慢慢沉进了午后漫长而安稳的旅途里。窗外的晚霞正从远处的地平线上漫过来,把整片田野和村庄都染成了温润的橘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