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咣当咣当走了将近一天一夜,第二天下午才缓缓驶进北京站。许汐妍抱着睡醒的谢瑜下车,谢宸洲牵着谢瑾走在旁边。北京的春天比北方老家干燥些,风里带着细沙和槐树新叶的涩味。火车站前人潮涌动,自行车的铃声和喇叭声混在一起,跟镇上那点动静比起来,这里像一条喧腾的大河。
来接站的是军区派的一位年轻参谋,姓刘,开着辆绿皮吉普车。他把一家四口送到军区招待所安顿下来,又交代了明天的表彰行程。招待所的房间不大但干净,窗户正对着一条老胡同,能看见灰瓦屋顶和墙头冒出来的槐树梢。
许汐妍把两个孩子安顿在床上歇脚,自己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胡同里有人在骑自行车拐弯,铃铛叮铃响着,槐树上几只麻雀跳来跳去。她看着那些灰砖灰瓦的老房子和院墙里露出的树冠,心里浮起一个念头——北京的房子,四合院,那种有院子有树的老房子。她不知道这个念头怎么就冒出来了,但一冒出来就在她心里扎了个小小的根。
第二天的表彰大会在军区礼堂举行。谢宸洲上台领奖的时候许汐妍带着孩子坐在台下家属区,看着他穿着笔挺军装走上台的背影。灯光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清晰,他接过奖章的时候向台下敬礼,目光在扫过家属区的那一瞬停了一下。许汐妍知道他在看自己,她冲他弯了一下嘴角。他回礼的手放下了,嘴角那个微不可察的弧度一闪就收回去,但她看见了。
散场之后谢宸洲拿着那个红绒盒子的奖章走过来,蹲下来给谢瑾谢瑜看了看。谢瑾伸手摸了摸奖章表面,小脸绷着但眼睛亮了一下。谢瑜则想往嘴里塞,被许汐妍及时拦住了。
"别啃,回头你爸该哭了。"许汐妍笑着把奖章盒收好。
当天下午许汐妍拉着谢宸洲去逛了北京城。她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明确——她想看看北京的四合院。她没跟谢宸洲直说,就是拉着他在老城区的胡同里转悠,看那些灰墙黑瓦的门楼和院墙上探出来的树枝。
"你想看房子?"谢宸洲跟着她转了两条胡同后问了一句。
许汐妍偏头看他。他抱着睡着的谢瑜,谢瑾牵着他的手,一家四口站在一条窄窄的胡同里,头顶是一棵老槐树浓密的树冠。春日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他们身上。
"想看看。"她说,"要是有合适的院子……"
她没说完。谢宸洲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抱着女儿跟着她继续往前走。
他们在什刹海附近转了一整个下午。许汐妍进了一个已经空置的老四合院看了看——三进院落,正房倒座厢房齐全,院里一棵老枣树,墙角的青砖缝里长着青苔。院子年久失修有些破败,但骨架还在,那种老北京四合院特有的方正和沉静让许汐妍站在院里不想走。
她绕着枣树走了一圈,伸手碰了碰树干粗糙的皮,想象着秋天这棵树挂满红彤彤的枣子,想象着谢瑾谢瑜在院里追着跑,想象着自己在这棵树下支一张桌子做饭。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太鲜活了,鲜活到她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
"谢宸洲,"她走回他面前,抬头看着他,"我想买这个院子。"
他站在倒座房的檐下看着她。春日的斜阳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怀里谢瑜还在睡,手边谢瑾蹲在地上捡枣树落下的小干果。他跟她对视了几秒,然后开口:"钱够不够?"
许汐妍愣了一下。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你可能觉得我疯了""咱们家也没那么多钱"的辩解,但他问的是"钱够不够",像是在问她"你想好了吗",而不是"你疯了吧"。
她把口袋里的情果珠和那枚银顶针都摸了一遍,心里把铺子的收入、存款、周敏和娘家给的钱都过了一遍。北京的老四合院价钱不低,但这个院子空置多年、年久失修,价格应该比其他完整翻新的院子低不少。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够。加上省里那个低息贷款的政策,够。"
谢宸洲抱着女儿往院门方向走了两步,回头看她:"明天让刘参谋帮忙问问房管所。"
许汐妍站在枣树底下看着他往外走的背影,午后的阳光从屋顶的瓦片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肩头落了一串亮斑。她弯腰把地上捡干果的谢瑾拉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土,牵着他的手跟了上去。
当天晚上回到招待所,许汐妍趴在桌上把今天看的那座院子的位置和大致尺寸画了个草图。她画到北房的时候停下来想了想,加了一笔——那里可以开一扇大窗子,正对着院里的枣树。谢宸洲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她正用铅笔在纸面上描那扇窗,他走过来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弯腰把谢瑜踢掉的被子重新盖好,然后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明天我让刘参谋去问。"他说,"问了价格再定。"
许汐妍抬头看着他。招待所的台灯灯光昏黄,把他眉眼的棱角拢在柔和的暗影里。她伸手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手指,他反手把她的握住了,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方,像两个刚刚决定做一件大事的人之间那种安静的确认。
窗外的胡同深处传来几声自行车铃铛响和隐约的广播声。谢瑜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谢瑾的呼吸均匀绵长。许汐妍把那张草图折好放进口袋,关了灯钻进被窝。她在黑暗里侧过身面朝谢宸洲的方向,小声说:"谢宸洲,等以后院子的枣树结了枣,我给你们熬枣泥糕。"
他"嗯"了一声,手臂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把她拢近了些,嘴唇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下。窗外的月光把胡同里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细细碎碎地晃着,像一串还没有落地的好事正挂在枝头慢慢等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