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下旬的一个清晨,谢宸洲接到了出任务的命令。这次是跨省联合演习加实兵对抗,地点在西南山区,周期一个月。他回来收拾行李的时候许汐妍正在院里晾床单,听见动静转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的表情跟平时出操前没什么两样,但她就是觉得哪里不一样。
"这次多久?"她把手里的床单抖开搭上绳子。
"一个月。"
她手顿了一下,一个月比上次的半个月长了一倍。但她没有多问,进厨房多装了两罐子腌菜和干粮放进他背包里。她蹲在卧室地上往包里塞东西的时候,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情果珠握在手心里。珠子温润地贴着她的掌心,里面的金色纹路缓缓流动着。她把珠子放进一个小布袋里,系紧了口,塞进了谢宸洲背包最里层夹层。
"这个带上。"她站起来拍了拍背包,"每天睡觉前摸一下。别的你什么也别问。"
谢宸洲蹲下来把背包拉链拉上,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三秒,然后伸手把她额前那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在她眉梢停了一瞬就收回去了。
"知道了。"他说。
送他到大院门口的时候,谢瑜还不太懂"出任务"意味着什么,搂着爸爸的脖子不肯松手。谢宸洲弯腰把女儿放下来的时候在她头发上轻轻按了按,又摸了摸谢瑾的脑袋,然后拎着背包上了军卡。车门关上的瞬间他隔着车窗看了许汐妍一眼,那个眼神跟平时出操前"我走了"的平淡不同,多了一层她读不太透的东西。她站在门口看着军卡消失在巷口,手里攥着谢瑜的小手,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去。
接下来的日子跟上次他出任务时一样忙碌。铺子、幼儿园、晚饭、洗澡、哄睡,许汐妍把每一天的节奏排得满满当当。但她心里那根弦比上次绷得更紧。她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这次走的那个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去几天就回",这次像是"你等我回来"。
每天晚上哄睡孩子之后她都会进空间。杏树苗已经长到她胸口高了,枝叶舒展;桃树苗也在空间里移了一株对应的,沿着溪水边种了,长势比院里那株更好。她蹲在树苗旁边把情果珠的夹层空布袋贴在胸口,珠子的温润触感已经不在了,但她能感觉到它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还在某处温热地亮着。空间提示音许久未响,但这一刻它轻轻震了一下,像什么被触动了。
【情果珠分离感应。持有者状态:安全。距离:偏远。能量反馈:稳定。】
许汐妍攥着空布袋蹲在溪边,看着水面倒映的空间柔光,慢慢舒了一口气。她还安全。珠子还亮着。
前十天风平浪静。许汐妍每天去铺子、接孩子、回家做饭,偶尔去唐婉宁那边坐坐帮她看看胎动。孟婷的肚子已经显怀得很明显了,陆长山每天接送她上下班跟护送什么国宝似的。谢远洲和林小满新婚燕尔,每隔两天来许汐妍家吃顿饭,带点自己做的凉拌菜或者买的糕点。日子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谢远洲来吃饭的时候,偶尔会跟她哥那边的战友通个电话。许汐妍听见他一两次压低声音问"西南那边演习什么时候结束",对方答了什么她没听清,但谢远洲放下电话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许汐妍在厨房里择菜的手停了停,然后继续择,没有追问。
第十五天的时候,许汐妍开始失眠。她每晚躺在那半张空着的床上,侧身面朝他平时睡的那边,月光把空枕头上的凹陷照得清清楚楚。她把脸埋进那个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上面残留的气息已经很淡了,洗衣皂的味道快要散尽了。她把枕头抱在怀里闭上眼,数着自己的心跳一点一点挨过午夜。
第二十天,谢远洲来吃饭的时候脸色比平时沉。虽然他跟林小满说话的时候还是笑着的,但许汐妍看见他夹菜的筷子在某一瞬间停在了半空,像是走了一瞬的神。她没有当面问他,等吃完饭林小满去客厅陪孩子玩了,她把谢远洲叫到厨房门口。
"远洲,你哥那边有消息没有?"
谢远洲的表情僵了半瞬,然后笑了一下:"有,演习到了对抗阶段,通信管制比较严。嫂子你别担心,我哥以前出任务比这长的时候也有过。"
许汐妍看着他的眼睛。谢远洲跟谢宸洲是亲兄弟,说谎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偏开一寸。他刚才笑的时候偏了那半寸。她没有拆穿他,只说了句"有消息了告诉我",就转身回了灶台。谢远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低头擦台面的背影,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最后轻轻退回了客厅。
第二十三天,许汐妍夜里从空间出来的时候,掌心空落落的。情果珠的感应还在——空间提示音告诉她"持有者状态安全,能量反馈稳定"——但距离太远了,珠光传不到她手心里来。她坐在黑暗里抱着那个空枕头,窗外的月光照在她攥着枕边的手指上,指节泛白。她闭上眼默数自己的呼吸,从一数到一百,又从一百数到一。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她躺下来把枕头贴在胸口,听着自己心脏的搏动在寂静里一下一下地响。
第二十五天,她在铺子里备料的时候忽然把手里那根萝卜放下了。她站在灶台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发了几秒愣,然后重新拿起萝卜继续切。但切完之后她把萝卜片码进盘子里的时候,手指在盘沿上多停了一下。
第二十八天,她收到了一封电报。是团部转来的,只有四个字:"任务完成,归期待定。"她把电报纸看了四遍,折好放进口袋,继续把手里那锅汤盖上盖子调小了火。汤还在咕嘟冒着泡,她把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到台面锃亮反光了才直起腰来。
第二十九天傍晚,许汐妍正蹲在院里给桃树苗松土,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她没有立刻抬头,手里的铲子还捏着。脚步声停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那个人没有走近,就站在那儿等着。
她慢慢抬起头来。谢宸洲站在杏树底下,穿着作训服,风尘仆仆,左臂的袖子被划了一道口子但里面没有血迹。他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比走的时候更分明,但那双眼睛看着她,里面的东西从出发前那个"等我回来"的深度变成了"我回来了"的笃定。
许汐妍把手里的铲子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然后走过去,停在他面前。
"回来了。"她说。
他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耳边的碎发拨开,指腹沿着她的下颌线滑到嘴角,停了一下。他的指尖带着风尘和外面空气的凉意,但碰到她嘴唇的时候温度正一点一点回升。
"嗯。"他说。
她伸手攥住了他的手指,把那只凉着的手握进自己温热的两只手里拢着。杏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着,新栽的桃树苗在暮色里静静立着。她的手指在他的指节上慢慢摩挲着,把他从外面带回来的那层凉意一点一点焐回去。两个人站在院子里,没有说话,手指交握着垂在身侧,晚风把杏树的新叶吹得哗哗响,把暮色吹得越来越深,但攥在一起的那几根手指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