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开张满半个月的时候,许汐妍的"汐妍小吃"已经在镇上传出了名头。大桥头长途汽车站附近的居民和乘客都知道有家包子铺,老板娘手艺好、分量足、价钱公道,每天上午十点之前准卖完,去晚了连渣都不剩。
生意好的结果就是她越来越忙。揉面、剁馅、蒸包子、看灶火、收拾碗筷、算账,中间还得抽空回去给两个孩子喂奶换尿布。李嫂虽然每天下午帮着看孩子,但两个一岁的娃娃闹起来能把房顶掀了,李嫂一个人常常手忙脚乱。
谢宸洲那边也忙。部队进入夏季训练期,他每天天不亮出操、天黑才回来,有时候晚上还要值勤带兵夜训。两人每天见面的时间压缩到了晚饭那一个多小时,但就是这一个多小时,许汐妍还经常趴在桌边算账,他则坐在对面看文件,各忙各的,话越来越少。
事情在那天晚上爆发了。
许汐妍新加了午饭供应,铺子开到下午两点才收。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推着自行车回到家时天都快黑了。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李嫂已经回去了,两个孩子躺在摇篮里睡着了,但谢瑜的小脸上挂着泪痕,睫毛还是湿的。
许汐妍心里一紧,蹲下仔细看了看。谢瑜在睡梦中抽噎了一下,小手攥着被角,显然白天哭得不轻。谢瑾倒还安稳,但小眉头皱着,翻身的时候嘴里含混地哼了一声。
她站起来,正好谢宸洲推门进来。他穿着一身作训服,裤腿上沾着泥点,额头上还有汗,刚结束一场野外拉练。他看见许汐妍蹲在摇篮边,脸上带着疲惫,顿了一下:"回来了?"
"嗯。"许汐妍站起来,转身去厨房洗手。今天中午铺子的灶台出了点问题,火眼堵了半边,她咬着牙用一口锅对付到收摊,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乏的。她洗了把冷水脸,出来看见谢宸洲正弯腰去看孩子,谢瑜醒了一瞬,看见爸爸的脸,小嘴一瘪又要哭。
谢宸洲伸手去拍她,动作生疏,手掌落下去太重,谢瑜被拍得打了个嗝,哭得更凶了。
许汐妍忍了一天的火忽然窜上来。她快步走过去把谢瑜抱起来,语气没收住:"你别拍了,越拍越哭。"
谢宸洲的手停在半空,他偏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许汐妍抱着谢瑜轻轻晃着,小丫头在她怀里慢慢安静下来,小手揪着她胸口的扣子抽噎。许汐妍低头哄孩子,没看谢宸洲的脸色,但空气里那股忽然冷下来的气压骗不了人。
谢宸洲直起身,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卫生间。水声响了一阵,他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常服,头发还湿着。他走到桌边坐下,掏出文件开始看,全程没有看许汐妍一眼。
许汐妍把谢瑜哄睡放回摇篮里,给孩子掖好被角,然后走到桌边坐下来。两人隔着桌子面对面,一个看文件,一个盯着桌面看,沉默像一堵墙横在中间。
"谢宸洲。"她先开口了。
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眼间压着一层薄薄的冷意。
许汐妍深吸一口气,决定把话说开。她从铺子忙不过来开始说起,说到谢瑜今天哭了一天她却不在身边,说到火眼堵了她一个人对付,说到每天回来家里冷锅冷灶一点热乎气都没有。她说得又快又直,一股脑把憋了一天的情绪全倒了出来,说到最后嗓子都有点哑了。
"我知道你忙,你在部队有任务,我没意见。但你能不能……能不能偶尔打个电话回来问问孩子怎么样?或者中午我去铺子的时候你抽空回来看一眼?我一个人掰成两瓣用,这半个月我睡了几个整觉你心里没数吗?"
她把话说完,胸口起伏着,眼眶有点发红。但她没哭,她上辈子在后厨跟人吵架从来不哭,这辈子也不能哭。
谢宸洲把文件合上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许汐妍以为他要用沉默来回应她。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许汐妍,我每天五点二十起床出操。午休时间十二点到一点二十,中间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团部到镇上铺子骑车来回五十分钟,剩下三十分钟不够干什么。晚饭后收拾完六点半,如果晚上没有值勤,我可以看孩子到九点。但上周有三天夜训,我回来你已经睡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说火眼堵了。前天下午你回来说铺子灶台火不够旺,我昨晚上去看了,你用的蜂窝煤炉子有一块煤眼堵了,拿铁丝通了就行。你跟我说一声,我可以给你去通。"
许汐妍愣住了。她前两天随口提了句"炉子不好使"的时候正在喂谢瑾吃饭,自己都没当回事,没想到谢宸洲记着了,还趁她不知道的时候去铺子看了。她张了张嘴,那口气忽然泄了一半。
"打电话的事,"谢宸洲继续说,"团部只有外线电话,有事才能用。你如果有事,让李嫂到团部传达室给我留个口信。我收到就会回。"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始终平稳,没有任何指责的意思,甚至听不出情绪。但正是因为太稳了,反而让许汐妍觉得那些烦躁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卸了力却更堵得慌。她盯着他问:"那你刚才回来,我跟你说话,你为什么不理我?"
谢宸洲垂了一下眼。那个动作很短,但许汐妍捕捉到了——他脸上难得有一丝不自在,下颌微微绷了绷才开口:"你说不要拍孩子,我想着不插手比较好。"
许汐妍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明白了。她是朝他撒火气的一句话,他听进去了,然后真的收手不碰了。但这反而让孩子哭得更凶,他也知道,所以他全程冷着脸不说话——那是在跟自己较劲,不是跟她。
她心里那团火又散了几分,剩下一团软乎乎的、酸胀胀的东西堵在那里。她站起来绕到桌子这边,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拽了拽他衬衫的袖子。
"谢宸洲,你看着我。"
他转过头来。两人离得很近,他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格外清晰,眉毛浓黑,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她的目光沉沉的,里面翻涌着复杂的东西,但开口还是那副闷声闷气的调子:"……看什么。"
"你刚才说的,我都听进去了。"她松开他袖子,手指落在他放在膝盖的手背上,"铺子那边我以后少接一锅,下午早点回来。你中午要是能来就帮我带会儿孩子,来不了就跟李嫂说一声让她多看一会儿。咱俩分分工,日子就能过得松快。"
谢宸洲低头看着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她的手不大,指节有力,指甲剪得齐整,指腹上有揉面留下的薄茧。他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然后反手把她的手握住了。掌心贴掌心,五指交扣,力度不重但稳。
"许汐妍,"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沉了,"生意做不做得成我都养得起你。你别把自己累垮了。"
许汐妍鼻子一酸,那种酸胀感从鼻尖蔓延到眼眶,终于没憋住,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她赶紧低头用另一只手去擦,嘴里还逞强:"谁哭了?风吹的。"
她低头擦泪的时候,谢宸洲没说话,但他握着她的那只手紧了一下。她感觉到他坐得离她近了些,然后另一只手伸过来,托住了她低下去的脸的下巴,往上抬了抬。
她被迫抬起头,视线里是他放大的脸。他离得极近,鼻尖几乎碰着她的鼻尖,呼吸温热地拂过她嘴唇。他的眼睛里映着灯光和她自己那张挂着泪痕的脸,目光认真到近乎郑重。
"我能亲你吗?"他问。
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孩子似的。许汐妍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烟花。上一秒还在委屈巴巴掉眼泪,下一秒这男人问出这种问题,她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
她没回答——因为不知道怎么答。但她的眼睛眨了眨,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唇微微张开了一个小缝。谢宸洲离得那么近,大概看见了。
他低头吻了上来。
唇瓣相触的瞬间,许汐妍脑子里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全被清空了。他的嘴唇比想象中软,带着一点薄荷牙膏的清凉,力道轻得像在试探。她呼吸停了一拍,然后闭上眼睛,微微仰头迎了上去。
那个吻没有持续太久,大概三四秒。但他退开的时候,额头还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有点乱。许汐妍睁开眼,近距离看见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和眼底来不及收起来的柔软,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腔。
"……你刚才问我能不能亲?"她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但嘴上还在逞能,"那你亲之前能不能打个招呼?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谢宸洲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前几次都明显,唇角上扬的弧度清晰可见,连眉眼都跟着松动了。他低头又在她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退开时说了句:"现在打招呼了。"
许汐妍的脸烫得像被开水浇过。她捶了他胸口一拳,力气不大,落在军装衬衫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你这人怎么闷骚成这样!"
谢宸洲握住她捶过来的拳头,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两个人就这么靠在一起坐着,头顶的灯发出昏黄的光,摇篮里两个孩子睡得安稳,窗外有虫鸣和风声。
许汐妍把脸靠在他肩膀上,闷闷地说:"明天火眼我自己通,你别再半夜跑铺子去了。"
"嗯。"
"中午你要是能来,帮我带一个小时孩子,我多做一锅肉包。"
"好。"
"你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别闷在心里。我今天冲你发火是因为我不知道你背地里做了那么多事。你要是提前说了,我至于一个人上火吗?"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嗯"了一声。许汐妍感觉到他侧过头来,嘴唇在她发顶上落了一下,轻得像羽毛扫过。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许汐妍闭眼进了趟空间。老槐树上的白花已经开了六朵,香气袅袅地浮在空间里。她走到树下,发现其中一朵花的花心里凝着一小滴露珠般的水珠,晶莹剔透,折射着柔和的光。
她伸手碰了碰那滴水珠,触感温润。空间提示音又来了:
【心意相通·进阶解锁。宿主与配偶首次情感沟通达成。新增功能:食味共鸣——宿主的料理将携带微量正面情绪能量,食用者情绪状态越积极,能量反馈越明显。】
许汐妍蹲在树下看了那滴凝结在花心的露珠很久,然后抬头看了看头顶那几朵白花。花枝在无风的空间里轻轻颤了颤,像是有人笑着点了点头。
她从空间退出来的时候,旁边的谢宸洲已经睡着了。他的呼吸均匀绵长,手臂搭在被面上,微微朝她这边偏着。许汐妍在黑暗里看着他的侧脸轮廓,把手悄悄伸过去,盖在他手背上。
他没醒,但手指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像是回应她似的。
第二天一早,许汐妍去铺子之前先去了趟团部传达室。她找值班的小战士借了纸笔,给谢宸洲留了张纸条:"中午铺子有肉包新出锅,你来了顺路带两个回去给孩子尝尝。"
落款处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画了个笑脸,跟上次字条背面那个一模一样。
傍晚她收摊回家,发现桌上的搪瓷盘里放着两个用油纸包好的肉包,旁边压着一张纸条,谢宸洲的字迹:"吃过了。给你留的。"
许汐妍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还是温热的,肉汁鲜美,面皮松软。她嚼着嚼着就笑了,靠着桌沿把那两个包子全吃完了,连手上沾的油都舔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