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断断续续下到第三天上午才停。许汐妍去送包子的时候,路上积水还没退干净,她踩着砖头垫出来的小道一家家送完,裤脚湿了半截。回到家才发现谢瑾发烧了,小家伙脸蛋红扑扑的,额头烫手,平时绷着的小脸此刻蔫巴巴地歪在摇篮里,连哭都不哭,眼睛湿漉漉的没什么精神。
许汐妍心揪了一下,赶紧去翻家里的药箱,找到一支退烧用的肛门栓——这年头孩子退烧药就这么粗放,她咬咬牙给谢瑾用了,然后把小东西裹在毯子里抱着,坐在椅子上轻轻晃。谢瑜似乎感应到哥哥不舒服,也不闹了,安静地躺在旁边,时不时扭头去看谢瑾。
中午谢宸洲回来吃饭,推门就看见许汐妍抱着谢瑾坐在窗边,阳光照在她侧脸上,她低头一下一下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童谣。谢瑾的小脸贴在她肩窝里,闭着眼睡了,呼吸还是有些急促。
谢宸洲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儿子的额头,眉头微蹙:"烧了?"
"早上开始的,用了退烧药,现在稍微降了点。"许汐妍的声音比平时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医生说你上次腿伤开的消炎药还有剩,我看上面写着儿童慎用,没敢给他吃。等下要是还不退,我抱他去卫生所。"
谢宸洲在对面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她眼底有点青,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粥渍,一看就是早饭凑合着扒拉了两口就忙着照顾孩子了。他没说话,起身去了厨房,片刻后端了一碗热粥出来放在她旁边的小几上:"吃完再去。"
许汐妍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粥,白米粥里卧了一个荷包蛋,上面撒了几粒盐。她抬头看他,这男人正垂着眼收拾桌上散落的尿布和奶瓶,动作笨拙但认真,把东西一件件归拢好。
她没说什么,一只手抱着谢瑾,另一只手端起粥碗慢慢喝了。粥温热正好,鸡蛋煎得边缘焦脆,中心流黄。喝完她整个人暖了不少,靠在椅背上舒了一口气。
下午谢瑾的烧退了。小家伙出了一身汗,蔫巴巴地躺在许汐妍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不肯松开,跟她平时那个"别碰我"的酷样判若两人。许汐妍心疼得不行,又把他裹紧了些,一直抱着没撒手。谢宸洲下午没去团里,在家帮着收拾了几件衣服,又把院子里的积水扫了扫。
那天晚上谢瑾总算活泛了一点,虽然还是软绵绵的,但肯睁眼去看谢瑜了,兄妹俩对着咿咿呀呀了一阵。许汐妍松了口气,把孩子哄睡之后瘫在床上,感觉自己骨头都快散架了。
谢宸洲从外间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放到她床头柜上,然后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干什么?"她抬眼,声音困得像拉丝的糖。
他说:"后天我妈生日,你要是太累,我自己回去。"
许汐妍本来半阖的眼猛地睁大了:"那怎么行!你妹都跟我说了让一家子回去,我带着孩子不去算怎么回事?再说了,我都准备好了,枣泥山药糕的料昨天就买齐了。"
她撑着手肘坐起来,脸上重新有了精神:"你放心,我明天歇一天,缓过来了。后天早上你把孩子带着,我去厨房忙活完咱们就走。"
谢宸洲看着她说"我都准备好了"时那副较真的表情,没再劝。他"嗯"了一声,转身去关灯之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黑暗中她的轮廓模糊,但那双眼睛亮着,像是黑夜里唯一一盏没熄的灯。
两天后,许汐妍起了个大早。昨天休息了一天加上空间泉水调理,她整个人精神恢复了不少。早上先把包子订单处理完——她昨晚多蒸了一倍的量,今天直接让李嫂帮忙代送——然后关起门来专心做枣泥山药糕。
山药是昨天从菜市场挑的铁棍山药,蒸熟后过筛成泥,细腻绵密。金丝小枣煮了剥皮去核,碾成枣泥,加了一点猪油和白糖炒到浓稠。她一层山药泥一层枣泥叠了四层,最后洒上干桂花,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码在搪瓷盘里,用干净的纱布盖好。自己先尝了一块,山药清甜绵软,枣泥醇厚不腻,桂花的香气在口腔里若有若无地萦绕。
【隐藏任务完成度:1/3。当前评价:未达成。】
空间里的提示音适时响起。许汐妍"啧"了一声,看来得让长辈当面试吃过才算数。
收拾停当,换上那件原主压箱底的碎花的确良衬衫——许汐妍翻了半天,原主实在没什么像样的衣服,这件已经是最好的了,虽然领口有点旧,但洗得干净——又把两个孩子打扮整齐,谢瑾穿上谢母上回托人带来的天蓝色小褂,谢瑜穿件粉色的碎花罩衣,两个小团子并排坐在摇篮里,像一对年画娃娃。
谢宸洲从团里请了半天假回来接她们,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深灰色中山装,洗得发白但笔挺。许汐妍抱着谢瑜,他抱着谢瑾,一家四口出了门。
谢家住在军区大院最深处的首长楼区,比普通军属宿舍宽敞不少,独门独院,院子里种了一棵老槐树和一架葡萄。许汐妍跟着谢宸洲走进院门的时候,心里多少有点打鼓。虽然这几天她在谢宸洲面前已经自然多了,但面对公婆——尤其是那位听说很严格的婆婆——还是难免紧张。
门开了,出来迎接的是谢芸。短发齐耳,今天没穿军装,一身藏蓝色工装裤,看着利落爽快。她看见许汐妍抱着孩子,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弯:"嫂子来了,快进来。妈念叨孩子好几天了。"
许汐妍跟着进屋,客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沙发正中央坐着一个中年女人,五十出头,头发整齐地别在耳后,穿一件灰蓝色的的确良衬衫,面容清瘦,眉目间和谢宸洲有几分相似,但气场截然不同——谢宸洲是冷,她是严。这就是谢母周敏,军区总院的主任医师,手术台上练出来的锐利眼神,此刻正带着审视的目光落在许汐妍身上。
旁边沙发上坐着谢父谢国栋,身形高大,两鬓微霜,但腰背挺直,即便坐在家里也带着军人的端肃。他看见孙子孙女,脸上倒是先松快了些:"小瑾小瑜来了,来来来,让爷爷抱抱。"
许汐妍赶紧把谢瑜递过去。谢瑜是个不怕生的,被爷爷接过去就咯咯笑,伸手去拽他胸前的纽扣。谢国栋被拽得直乐,那张严肃的脸瞬间柔和下来。谢瑾被谢宸洲抱着,小脸绷得紧紧的,但黑眼珠转来转去打量着这个陌生环境,小手倒是主动伸出去抓住了爷爷一根手指。
周敏坐在旁边看着孙子孙女,脸上的神色也松动了一点。她朝许汐妍点了点头:"坐吧。路上累不累?孩子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妈,"许汐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腰背不自觉挺直了,但语气尽量自然,"前两天小瑾发了一次烧,当天就退了,现在活蹦乱跳的。"
周敏"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许汐妍察觉到那道视线,不躲不闪地迎上去,冲婆婆笑了笑。周敏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但没说什么。
谢芸端了茶上来,又去厨房帮保姆准备菜。许汐妍坐了一会儿,起身道:"妈,我今天带了点自己做的点心,您尝尝。"
她去厨房把自己那盘枣泥山药糕端出来,切好的小块码在青花瓷盘里,桂花碎点缀其上,看着就精致。周敏是医生出身,对吃食向来挑剔,看了一眼那盘糕点,面不改色地拿起一小块咬了一口。
咀嚼的动作停了两秒。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半块的糕点,又咬了一口,然后抬眼看向许汐妍,语气平淡但难得带了点温度:"山药过筛过了几遍?"
"三遍,妈。"许汐妍心里一喜,"先拿细筛子粗过一遍,再用铜丝筛子过两遍,这样山药泥才够细。"
周敏又咬了一口,点了点头:"枣泥炒得不错,猪油放得克制。你费了不少功夫。"她说完又拿了一块。许汐妍心里那块石头落下半截,婆婆这句"不错"虽然语气淡淡的,但以她的脾性,能给出这种评价已经算极高认可了。
【隐藏任务完成度:2/3。】
谢国栋也尝了一块,他没那么讲究,三口两块吃完,竖起大拇指:"好吃!汐妍这手艺比咱家阿姨强多了。"说完伸手又要拿,被周敏一个眼神挡回去:"主食还没上,你少吃甜的。"
谢国栋嘿嘿笑了两声,缩回手去逗孙女。
午饭很丰盛,保姆阿姨做了六菜一汤,红烧鱼、粉蒸肉、清炒时蔬、排骨汤,标准的八十年代待客菜。许汐妍一边吃一边观察桌上的氛围,谢国栋话不多但慈爱,周敏多数时候在照顾谢芸和两个孩子,偶尔跟谢宸洲说两句部队的事。气氛算不上热络,但也不算冷。
席间周敏忽然转向许汐妍,问了一句:"我听说你最近在大院里卖包子?"
桌上安静了一瞬。谢芸放下筷子看向母亲,谢宸洲也抬了眼。许汐妍咽下嘴里的饭,坦然点头:"是的妈,每天早上蒸点包子花卷卖给大院里的嫂子们,不多,一天几十个。"
周敏没有立刻表态,沉默了几秒:"手续办了?"
"我上周去街道办问了,说个体户经营登记要本人带户口本去工商所办执照,我打算月底去办。"
周敏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最后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了句:"手续办齐全就行,别让人抓着话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两个孩子的奶粉钱,够花?"
许汐妍一愣,随即明白婆婆是在变相问她经济状况。她笑了笑:"够的妈,包子生意一天能赚个五六块,加上谢宸洲的津贴,够用。我就是想着趁年轻能干的时候多攒点,以后孩子上学用钱的地方多。"
周敏没再说什么,但许汐妍注意到她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自己碗里。那种"长辈给晚辈夹菜"的举动,放在这位严厉的婆婆身上,已经是很大的善意了。
饭后谢芸帮着收拾碗筷,许汐妍也去搭手。两人在厨房里一个洗碗一个擦盘子,谢芸忽然凑过来低声说:"嫂子,妈今天对你挺满意的。她以前可是连你包的饺子都嫌馅不够细的人。"
许汐妍笑:"那说明我今天点心做对了。"
谢芸看着她利落的动作和坦然的笑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然后说:"你变化真大。"
"摔了一跤想通了嘛。"许汐妍还是那套说辞,冲她挤了挤眼。
下午一家人坐在客厅里聊天。谢国栋抱着谢瑾不撒手,小家伙被他举高高的时候终于破了功,难得咧开嘴笑了一下,把谢国栋高兴得连声说"好孙子好孙子"。谢瑜则在周敏怀里扭来扭去,周敏板着脸,但手一直稳稳托着孩子的后背。
许汐妍坐在一边看着这个场面,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归属感。半个月前她还躺在荒山碎石上等死,半个月后她有了丈夫孩子,有了一个虽然冷淡但开始慢慢融化的家庭,有了一个可以大展拳脚的空间和一本宝贝食谱。她上辈子颠了十多年的炒勺,这辈子换了条路走,但炊烟起处就是家,这个道理到哪儿都通。
临走的时候,周敏叫住了她。老太太从里屋拿出一个布包递过来:"给你和孩子做的几件衣服。谢宸洲没跟我说你具体尺寸,我估着做的,不合适你回去改改。"
许汐妍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件小褂子、一条碎花裙子,还有一件暗红色的对襟棉袄——冬天的。棉袄的针脚细密均匀,一看就是手工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她鼻子有点酸,抬头看向周敏:"妈,这太费您功夫了……"
"闲着也是闲着。"周敏别开眼,语气如常,"你那件确良衬衫领口都快磨破了,换着穿。"
许汐妍把布包抱在怀里,用力点了点头:"谢谢妈。"
回去的路上,谢宸洲抱着谢瑾走在前面,许汐妍抱着谢瑜跟在后面。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得路边的白杨叶子哗哗响。谢瑜趴在她肩头睡着了,小嘴微张,口水洇湿了她肩头一片。
谢宸洲在前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等她。许汐妍走近,他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女儿,又看了看她,然后抬起一只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指尖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带起一阵酥麻。
许汐妍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腾"地烧起来。谢宸洲已经收回手转身继续走了,步子平稳了不少——腿伤确实快好了——只留给她一个挺拔的背影和微红的耳尖。
她站在原地愣了足有三秒,才跟上去,低头偷偷笑。怀里谢瑜被颠了一下,哼哼了两声又睡过去了。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许汐妍把两个孩子安顿好,钻进空间里。空间提示音在她踏进门槛的同时响起:
【隐藏任务完成度:3/3。评价达成。奖励解锁:食谱升级·药膳篇。新增菜式:八珍养元羹、陈皮老鸭汤、枸杞玉竹炖乳鸽、桂花糯米藕。附带功效说明及禁忌标注。】
她翻开那本《家常菜谱》,果然在药膳篇后面多了四页新内容,纸色莹白,墨迹新得像刚写上去的。她蹲在溪边的石头上看了半天,越看越兴奋,这几道菜全是滋补又好吃的硬菜,关键时候露一手能让人刮目相看。
看完菜谱她又去地里拔了根萝卜,在溪水里洗净了咔嚓咬了一口,脆甜多汁,带着一股清冽的甘爽。她靠在槐树下啃萝卜,啃到一半忽然想到一件事。
谢母周敏今天最后跟她说的那几句话,虽然表面平淡,但每句都落在实处——手续齐全、够不够花、给你做了衣服。这是一个母亲在用自己的方式接纳她。原主在这个家过了三年,周敏从来没主动给做过衣服。
换句话说,今天的枣泥山药糕,不只是完成了任务,还实实在在敲开了一扇门。
她把啃完的萝卜头往地里一埋,拍拍手站起来,心里亮堂得像这方空间永远不落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