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宸洲的腿伤比他自己说的严重。第三天晚上许汐妍给他换纱布的时候,揭开层层绷带,底下那一大片淤青和擦伤露出来,从膝盖上方一直蔓延到脚踝,青紫间杂着血痕,看着触目惊心。她倒抽一口冷气,抬头瞪了他一眼:"这叫皮外伤?"
谢宸洲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她蹲在自己面前,手指托着他的小腿,动作轻柔地涂碘伏。她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但下手极轻,生怕弄疼他。
"演习的时候从山坡滑下去了。"他说得轻描淡写,"碎石擦的,没伤骨头。"
许汐妍没接话,仔仔细细把伤口清干净,涂了药,裹上新的纱布。她打结的时候刻意绕了两圈,系得结实但不过紧,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军医开的药我看了,消炎的,按时吃。这几天别沾水,洗澡的时候拿塑料布包一下。明天早上蒸了包子给李嫂送去之后,我去团里找你们政委说一声,给你请两天假。"
谢宸洲抬眼:"不用请假。"
"你这腿走路都瘸,还训什么练?"许汐妍把药瓶子放到桌上,叉腰看着他,"谢团长,你是团长不是铁人,歇两天天塌不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理直气壮,带着一股"我说了算"的劲儿。谢宸洲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唇角那个微微上扬的弧度,已经是他脸上难得一见的"软"了。
"行。"他说。
许汐妍被他那个一闪而过的表情晃了一下神。这个男人平时冷着脸的时候已经够好看了,五官棱角分明,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切出来的。刚才那一瞬间唇角微勾的模样,虽然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配上那副深邃的眼睛和微微放松的眉眼,杀伤力简直翻倍。
她别开眼去收拾医药箱,耳朵根有点发烫。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上辈子什么帅哥没见过,怎么被个闷葫芦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就整不会了?
晚上把孩子哄睡之后,许汐妍照例进了空间。菠菜收了第二茬,她又新种了萝卜和香菜。溪边的鱼已经长得差不多了,她捞了三条巴掌大的鲫鱼养在木盆里,准备明天炖汤给谢宸洲补身子。
做完这些,她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翻了翻那本《家常菜谱》。药膳篇里有一道"当归黄芪炖乌鸡",标注着"补血养气,适宜外伤恢复期食用"。乌鸡不好找,但明天可以去菜市场碰碰运气。
从空间出来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谢宸洲没睡,坐在桌边看文件,右腿搭在另一张椅子上。他侧脸对着她,灯光在他鼻梁和眉骨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睫毛很长,垂眼看文件的时候尤其明显。
许汐妍靠在卧室门框上看了两秒,然后走过去:"十点半了,睡觉。"
谢宸洲抬起头,目光从文件移到她脸上。她穿着原主那件洗得领口发松的睡衣,头发披散着,脸上的面粉洗干净之后露出原本的肤色——原主的底子其实不差,皮肤白净,五官秀气,就是常年畏缩着显得没精神。但此刻她站在那里,眉眼间带着困意却还是硬撑着要催他去睡的模样,整个人透着一股鲜活的劲儿。
"你先睡。"他说。
"你不睡我睡不着,动静大了怕吵着孩子。"她走过去抽走他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放,"明天再看,又不急这一晚上。"
文件被抽走的那一刻,他的手指下意识握了一下,碰到了她的手背。两个人同时顿住了。
许汐妍的指尖还残留着他指节触碰的触感,微凉,干燥,骨节分明。她愣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推了他肩膀一把:"走啦走啦,睡觉。"
谢宸洲被她半推半就弄进了卧室。关灯躺下之后,黑暗里安静了很久,两个人都没睡着。谢宸洲平时呼吸平缓均匀,但今晚明显不太一样,翻身的声音比往常多了一次。
许汐妍面朝墙壁躺着,心里乱糟糟的。手指被碰到的那一下,她居然心漏跳了一拍。上辈子恋爱都没谈过一个,这辈子直接跳级结婚生子,现在对着这个名义上的丈夫开始紧张了,这叫什么事?
她翻了个身,面朝他那边,在黑暗中开口:"谢宸洲。"
"嗯。"
"你腿疼不疼?"
"不疼。"
"骗人,那么大一片擦伤,不疼才怪。"她嘟囔了一句,然后坐起来掀开被子,"你等会儿。"
她摸黑下床,去了厨房。谢宸洲听着她的动静,几秒钟后她回来了,手里端着一杯热水,还捏着半粒止痛片。她把东西塞进他手里:"军医开的药里有止痛的,吃半粒,管用。"
他接过药片和水,沉默地咽了。许汐妍重新躺回去,这回没转身,就面朝他侧躺着。黑暗里她能感觉到他也侧过身来了,两个人面对面,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许汐妍。"他忽然开口。
"嗯?"
"那天摔下山,到底怎么回事?"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种认真到近乎郑重的语气,"你跟我说赵秀娥推你,你看见了?"
"看见了。"许汐妍的语气也收了玩笑,"她带我上山,走到一处陡坡旁边,说那里蘑菇多。我蹲下去采的时候,她从后面推了我一把。"
她顿了顿,又说:"以前她对我做的事,我没跟你说,是因为我那时候觉得……说了你也不会信。你跟她认识那么多年,你们是青梅竹马,我就是你们家临时塞进来的乡下媳妇。我说她坏话,你肯定觉得我小心眼。"
黑暗里沉默了片刻。谢宸洲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更低了些:"我不是她青梅竹马。小时候一个院住过几年,后来她家搬了。没什么关系。"
许汐妍没料到他会说这个,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来:"你这是在跟我解释?"
他没回答,但许汐妍感觉到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了。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他闷闷地说了句:"睡觉。"
许汐妍躺在黑暗里,嘴角翘得压不下去。她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半天,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忽然全散了,只剩下一种软乎乎的、暖洋洋的感觉。
第二天一早,许汐妍照常送了包子,然后抱着两个孩子去了菜市场。她运气不错,在一个老乡的摊子上买到了一只现杀的小母鸡,又顺道买了当归和黄芪——药材铺的老板看她年轻,还多送了两片党参。
中午她把鸡炖上,小火慢煨了两个多小时,汤色金黄清亮,药香和肉香融在一起,满屋子都是滋补的味道。谢宸洲在家歇着,坐在客厅里看文件,腿搭在凳子上,时不时往厨房方向看一眼。那个忙碌的身影在灶台前来回移动,偶尔哼两句不成调的歌,偶尔弯腰去逗摇篮里的孩子,整个人像一颗流动的小太阳。
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继续看文件,但那一页翻了半天没翻过去。
午饭的时候许汐妍端了一大碗鸡汤过来,金黄透亮的汤面上漂着几颗枸杞,鸡肉炖得酥烂脱骨。她把碗放在他面前,筷子摆好:"喝汤吃肉,当归黄芪补血的,对伤口恢复好。"
谢宸洲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鲜。鸡肉的鲜和药材的醇融合在一起,层次丰富,入口温润,一股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他又喝了两口,然后抬头看她:"你尝尝。"
许汐妍正在喂谢瑾吃米糊,头也不回:"我尝过了,炖的时候尝了好几回呢。好喝不?"
"嗯。"他这回倒没只蹦一个字,又补了一句,"好喝。"
许汐妍侧过头来看他,眼睛一亮:"哟,今天两个字啦?有进步嘛谢团长。"
谢宸洲被她这么一调侃,耳根又开始发烫,低头喝汤不说话了。
下午李嫂过来串门,看见许汐妍在院里晾尿布,凑过来压低声音跟她说了件事:"汐妍,我听说赵秀娥昨晚上去找她表姐王红梅哭了一场,说你不让她进你家门,还说你看她不顺眼,谢团长都跟你一个鼻孔出气了。"
许汐妍把湿尿布抖开搭在绳子上,语气轻松:"让她哭去。李嫂你信不信,过不了两天她就该想新招了。"
李嫂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过汐妍,嫂子说句实在话,赵秀娥在咱大院里人缘不差,她嘴甜会来事,很多嫂子都挺喜欢她。你要是跟她硬碰硬,对你自己名声不好。"
"我知道。"许汐妍拍了拍手上的水,"所以我没跟她硬碰硬啊,她来我笑脸相迎,她送东西我照单全收,但我家里的门我守着,她想进就进想走就走?没那回事。至于大院里的闲话,我又不是人民币,哪能让所有人都喜欢。"
李嫂被她逗乐了,拍了她胳膊一把:"你呀,这张嘴!"
送走李嫂,许汐妍坐在院子里剥蒜,心里盘算着赵秀娥下一步的行动。那女人表面温柔,心思深得很,上次推人没得手,这次又被她明里暗里挡了好几回,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但她不急,兵来将挡,她有的是办法。
晚上谢宸洲的腿换药的时候,许汐妍发现淤青已经开始散了,伤口边缘也结了薄薄的痂。她松了口气,给他上药的动作比昨晚轻快了不少。
"恢复得不错,"她把纱布缠好,拍了拍他的膝盖,"再过三四天应该就能正常走路了。"
谢宸洲低头看着她蹲在面前给自己缠纱布的侧脸,忽然开口:"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给人包扎?"
许汐妍手上动作一顿。原主的记忆里并没有相关经历,这问题不太好答。她眼珠转了转,半真半假地说:"哪呀,我这是看军医给你包扎的时候学的。看了两回就会了,我聪明吧?"
她仰起头冲他咧嘴一笑,满脸"快夸我"的表情。
谢宸洲看着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唇角又勾了一下。这次弧度比昨晚明显一些,许汐妍看得清清楚楚,心脏"咚"地跳了一下,连忙低头假装收拾纱布,耳根烫得像被火燎过。
那天夜里下了雨。雨声淅淅沥沥打在院子的砖地上,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潮气。许汐妍半夜被雷声惊醒了一次,下意识去看摇篮里的两个孩子,谢瑾谢瑜倒是睡得沉,小胸脯一起一伏的。
她翻了个身,发现谢宸洲也没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侧脸在闪电的间歇被照亮,轮廓分明。
"怎么了?"她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没事。"他说,"雨大,睡不着。"
许汐妍想了想,从被子里伸出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那我跟你说说话?你嫌吵就告诉我。"
谢宸洲转过头来看她。黑暗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困倦但带着笑意。他沉默了几秒,说:"不嫌。"
"那你跟我说说,"她往他那边挪了挪,下巴搭在枕头边沿上,"你小时候什么样?是不是从小就这么不爱说话?"
"差不多。"他的声音低沉,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家里管得严。我爸在部队常不在家,我妈忙医院的事,我弟我妹都小,我得带着他们。"
"那你是从小当大哥当惯了,所以话越来越少?"许汐妍猜测,"肩膀上的担子重,就不爱笑了。"
他没否认。许汐妍心里有了数,这男人不是天生冷脸,是一路扛着"长子"两个字长大了,习惯了把什么都不往外露。
"那你呢?"他忽然反问,"你以前……不爱说话,现在话多。"
许汐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想通了呗。人生苦短,笑一天是过,哭一天也是过,我干嘛不笑着过?再说了,"她伸手在黑暗里比划了一下,"我有两个那么可爱的孩子,有一个——"她卡了壳,"有一个"什么?有一个英俊但冷淡的丈夫?这话说出来也太肉麻了。
她临时改口:"有饭吃,有钱赚,日子挺好的。"
谢宸洲没接话,但许汐妍感觉到他在黑暗里动了动,被子底下他的手臂贴上了她的手臂。只是一小截皮肤的触碰,隔着睡衣袖子,但那种温热的气息传递过来,让许汐妍整个右半身都僵了一瞬。
她没躲。他也没收回去。
两个人就这样手臂挨着手臂,听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谁也没再说话。过了很久,许汐妍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他极轻地说了句什么。雨声太大,她没听清,只知道他声音低哑得像从胸腔里直接挤出来的。
她想问他说了什么,但困意铺天盖地压下来,还没来得及张嘴就沉入了睡眠。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缩在被子里,而谢宸洲不知什么时候侧过身来了,他的手臂搭在她腰侧的被面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要握什么东西却没握到。
许汐妍盯着那只手看了好半天,心跳快得像擂鼓。她小心翼翼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指尖碰了碰他的指尖。然后飞快缩回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用被子蒙住了自己发烫的脸。
床那头传来谢宸洲翻身的动静。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后脑勺上,停了两秒,然后他起来了,脚步声一深一浅——腿还有点瘸——去了外间。
许汐妍把被子拉下来喘了口气,忍不住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笑。
雨还在下。院子里积了浅浅的水洼,雨滴落进去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许汐妍的心里也像被什么投了石子,一圈一圈荡开去,怎么也静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