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的时候,掌心的纹路还在。末端那个小分叉没再长,但颜色比昨天深了一点,像有人用更浓的金色墨水重新描了一遍。
我盯着它看了五秒钟。没反应,没发烫,没指路。
行。今天可能是个休息日。
我穿好衣服,把那盒烟揣进兜里,抽了一根叼上,没点。走出宿舍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没有警报,没有人在跑,没有通讯器在吼。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嗡声和远处食堂隐约传来的碗碟碰撞声。
我到食堂的时候,方远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他面前放着一碗已经泡软的麦片,但他没在吃——他在看手里的一张照片。一张旧照片,边角有点卷,画面模糊,大概是用很多年前的手机打印出来的。
我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看什么呢?”
他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没什么。”
“没什么你看了半天?”
方远沉默了两秒,然后把照片推过来。我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上是一台探测器,跟仓库里那台DSE-17长得几乎一样,但背景不是仓库,是一个我没见过的车间。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女人的半截背影,蹲在探测器旁边,手里举着一把螺丝刀,正要拧什么东西。看不清脸,但她的姿势很不专业——她正在笑,像是有人在镜头后面讲了个笑话。
“这是DSE-17下线那天拍的。”方远说,声音很平,“我妈当时在调试通讯模块。她不知道自己被拍了。后来她在个人文件夹里找到这张照片,一直留着。”
“你爸拍的?”
“不是。是当时的项目主管拍的。我妈去世之后,他把照片发给了她当年的同事,那个同事又转给了我。”
方远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眼,然后收进了上衣内袋里。
他把那碗泡软的麦片三口两口喝完,站起来。“我去一趟信号室。天线参数还要再对一遍。”
“不今天就发?”
“陈岳那边来了消息,说静海城还在调频,让咱们等一下,信号可以发得更准一点。”他顿了顿,“反正等了七十年了,不差这一天。”
他走了。我坐在空荡荡的食堂里,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上拿下来,搁在餐盘边沿。窗外的光柱还在,安静地立着,像一个不说话的熟人。
上午的时候,我去了一趟维护站。
陈默在。他坐在他那张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工作台前面,面前摊着一台拆了一半的空气循环机。他看见我进来,戴着老花镜抬了一下头,然后又低下去了。
“哟,外星人来了。”
“陈叔。”
“听说你最近挺忙。”他拧下一颗螺丝,搁在旁边的铁盘里,“又是基站又是光柱又是地球那边来人的。我看你这两天瘦了点。”
“还行。”我拉了张凳子坐下来,“就是没怎么睡好。”
“那正常。放谁身上都睡不好。”他放下螺丝刀,把老花镜推到头顶,认认真真地看了我一眼,“我在这站里干了十几年,见过的东西不少。但有件事我一直没搞明白。”
“什么?”
“你是真不怕,还是装不怕?”
我想了一会儿。“一半一半吧。有些时候是真不怕——比如踩上那个圆台的时候,脑子里有个声音说‘欢迎’,那一下是真的没怕。但有些时候……比如半夜醒了,看着窗外那道光,会想‘我他妈到底干了什么’。”
陈默点了点头。“那说明你脑子还没坏。”他又拿起螺丝刀,低头继续拧,“胆子大的人我见过不少。但胆子大还知道自己胆子大的人,不多。你这种,能活得长。”
我没接话,蹲下来看他修那台空气循环机。我看了大概十分钟,他也没赶我走。中间他把一个卡死的轴承拆下来,递给我看了看,我帮他递了一根新轴承过去。
“陈叔。”
“嗯。”
“你在这站里十五年,有没有哪一天,是什么都没发生的?”
陈默想了想。“有。但不多。”他说,“大部分时候,日子就是过日子。不是每一天都有事,但每一天都有活。你问这个干嘛?”
“就是想确认一下——不是每一天都非得发生什么大事。”
陈默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拧螺丝。
中午,食堂。
沈知意端着餐盘走过来,在我和方远那桌坐下。她把餐盘放好,先把一块数据板搁在左手边,又把平板搁在右手边,像一个要把所有工具摆好才开始吃饭的人。
“你不累吗?”我问。
“什么?”
“吃饭的时候还要把工作摆在旁边。”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设备,想了想,把数据板收进了包里。“你说得对。吃饭。”
我们三个人安静地吃了大概五分钟。食堂里人不多,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在看窗外。窗外的光柱把冰原照出一小块金色的区域,像黄昏时的一角。
方远先打破沉默:“你爷爷那本笔记,你后来看完没?”
沈知意放下筷子。“看完了。最后十几页是他去世前写的,字迹不太稳。里面有一段关于林远的评价,我觉得很有意思。”
“怎么说?”
“他说林远是一个‘拿一生跟沉默对话’的人。他说林远明知道基站可能永远不会回应,但他还是不停地发信号。不是因为他有证据,是因为他没法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方远低头喝汤,没有说话。
我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咽下去。“你爷爷说得对。林远确实是这样。”
沈知意看了我一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没法假装什么都没听到。”我说,“听到就是听到了。装聋的人会有报应的。”
沈知意没反驳。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下午三点多,我路过方远的宿舍。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缝。我站在门口,从缝里看见方远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张照片,看着窗外。他没注意到我。他的侧脸很安静,没有表情,但那种安静不是“休息”的安静,是“在想事情”的安静。
我没敲门,走过去了。
回到自己宿舍,躺在床上,把右手举起来看着那道金色纹路。日光灯下的它比早晨又亮了一点?还是我的错觉?它像一只非常缓慢地在走的表,你以为它没在动,但过一段时间再看,它确实走了一格。
我对着那道纹路说了一句:“你今天有什么想说的吗?”
它没回答。但那种温热感还在。
傍晚,我去了基站入口。
没进去。只是站在气闸舱的观察窗边,看着那道向下的升降梯井。金色的光从井底透上来,淡淡的,像一层薄雾。
我站了一会儿。身后有脚步声。
沈知意。她端着一个杯子,里面是加蜂蜜的红茶。她走到我旁边,也抬头看了那道光一眼。
她没问我为什么站在这里,我也没问她为什么来。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话:“如果明天发信,那边没有回应,你会怎么办?”
我想了想。“发第二次。”
“第二次也没有呢?”
“那就发第三次。”
“第三次呢?”
“那就换一首歌。”我转头看着她,“反正林远加了一个音符,让我知道信号可以改。既然可以改,那就改到有人回为止。”
沈知意没有笑,但她在杯沿后面抿了一下嘴。“你知道吗,我爷爷到去世前一周还在调整黑色拱门的监测参数。”
“他也在等回信?”
“他在等一个‘不确定是不是信的信’。”她说,“他到死都没有觉得自己做完了。”
她顿了顿,低头抿了一口茶。
“你会觉得自己做完了吗?”
我想了一会儿。“等我走到门口,推开那扇门,看了一眼门后面是什么,然后——”
“然后?”
“然后大概会觉得:哦,就这?然后继续往前走。”
沈知意轻轻笑了一声。很轻,像杯子里冒起来的一缕热气。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一段,停了一下,没回头:“陆沉。”
“嗯?”
“明天发信的时候,我也想在旁边。”
“本来就让你在旁边。”
她走了。我一个人站在观察窗边,掌心里的金色纹路在昏暗里亮了一下。
晚饭我没在食堂吃。我去气闸舱门口蹲着,点了根烟,真点的。反正林若今天轮休,没人抓我。
风不大,冰面上的雪被踩得结实,踩上去嘎吱嘎吱的。那道金色的光柱离我大概两百米,在暮色里显得比白天更亮,像一根发光的柱子插在灰白的大地上。
我蹲在那儿,抽完了一整根烟,把烟头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明天再发信。
今天就这么过了。
但我在气闸舱的门框上,用手指轻轻划了一下——划了一道很短的金色痕迹。那道痕迹在暮色里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我走回宿舍的时候,掌心的纹路微微发着热,像在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