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凌晨四点半就醒了。
不是闹钟叫醒的,是掌心的纹路把我烫醒的。不严重——就是那种被人用手心捂了一下,告诉你“差不多了”的温度。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然后爬了起来。穿好衣服,把那盒烟揣进口袋,想了想,又拿出一根叼上,没点。
走廊里没人。这个点的前哨站安静得像一座沉在海底的建筑,只有通风管道的低频嗡鸣从天花板上面传下来,像什么巨大的生物在缓慢地呼吸。我走过转角的时候,气闸舱的灯已经亮了——不是自动感应,是有人提前开了。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方远已经到了。
他蹲在DSE-17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不是站里配发的速溶,是那种用自己储备磨的,颜色很深,闻起来有一股焦香。他把咖啡杯搁在设备箱上,另一只手在设备屏上划着什么参数。看我进来,他头也没抬。
“睡不着?”
“你不也是。”
他哼了一声,算是承认了。
我蹲到设备另一侧,伸手摸了摸DSE-17的外壳。冷的。金属表面带着一夜未散的凉意,指尖触上去像碰到一块刚从室外搬进来的铁板。昨天的焊点还在,我套了一半的绝缘套还挂在旁边——昨晚干到一半被叫去吃晚饭,后来就忘了回来收尾。
我从工具袋里抽出绝缘套,一个一个套上去,把线头包好。
方远没看我。但他喝了一口咖啡之后说了一句:“那几根线我昨晚帮你查过了。通断没问题,相位也对。”
“那你昨晚几点睡的?”
“没睡。”
“……那你这杯咖啡是醒神用的还是续命用的?”
“两者都有。”他说。
我没再问。我们蹲在探测器的两侧,各忙各的,没有再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是那种“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在”的沉默,像两台同时运转的机器,不需要交流也能知道对方在同一个系统里转着。
过了大概十分钟,气闸舱的门又开了。
沈知意走进来。她没带任何设备——没拿平板,没夹数据板,手里连个杯子都没端。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作夹克,头发像是刚洗过还没来得及完全吹干,有几缕贴在额角。
陆沉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也这么早?”
“醒了就睡不着了。”
“你也紧张?”
沈知意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观察窗边站定,把双手插进夹克口袋里,看着窗外那道光柱。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不大:“不是紧张。是——”
她停住了。
那个停住的时间大概有两三秒。我没有追问。方远也没有抬头。整个气闸舱里只有通风系统的低频嗡鸣和仪器待机的电流声。
最后她没说完,但我感觉那个没说完的部分,比说完了的任何话都说得多。
时间在气闸舱里走得比外面慢。没有钟,没有窗户能直接看到天空,只有设备屏上跳动的参数在提醒你秒针还在走。
方远已经把参数校对到了第四遍。不是因为他没校好,是因为他在等一个“差不多好了”的感觉——那个感觉不取决于数据,取决于他自己的心理状态。
他第三次放下数据板之后,终于开口说了一句:“差不多了。”
但他没有按启动键。
他没有按,是因为他一按,整个事情就从今天开始进入下一阶段了。他可以校对一千遍参数,那都是他能控制的。但按下那个键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不确定。
我理解他。修管道的都知道,最难的不是拧下最后一颗螺丝,是拧完之后第一次加压测试时,你不知道那个压力下去,接口会不会漏。
最后还是沈知意先开的口。
她转过身,看着我和方远,说了一句:“要不你再对着话筒说一句什么。”
“说什么?”
“不知道。”她说,“你上次不是说了‘喂,有人吗’。这次换一句。”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话筒前面,拿起来掂了掂。塑料外壳上那道用灰色胶带缠着的裂缝还在,握在手心里的分量比上次更轻了一些——大概是因为我已经习惯了它的重量。
我对着话筒说了一句:“林远,你加的那颗音符,我收到了。”
气闸舱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我把话筒放回去,看了方远一眼。
方远按下了启动键。
信号灯亮起。发射功率表跳了一下,稳定在一个绿色的区间内。屏幕上的波形开始滚动——平直的基线,规律的频率标记,一切正常。
发的是测试信号。不是往木星方向发,是往前哨站自己的接收站发。频率固定,内容固定,目的很简单:确认这台二十一年前出厂、四年前停机的老旧探测器,今天还能发、能收、能打通一条链路。
方远盯着屏幕,没有出声。
大约两秒后,接收端的回波信号出现在屏幕上。波形干净,频率匹配,信噪比优秀。
“链路通畅。”方远说,声音很平,但我听得出他压着一口气,“信号正常。收发全通。”
沈知意在窗边一直抿着嘴——那条弧线松了一点。她低头喝了一口杯子里已经不热的红茶,没说话。
我蹲下来,把昨天没套完的那几根线头全部套上绝缘套。动作不快,但很稳。一下一个,套好之后用手指压紧,确认它不会松脱。
像在给一个还没上路的人系鞋带。系紧一点,免得走到半路松了。
信号灯还亮着。不是那种“收到了什么天外回音”的亮,只是一种“准备好了”的亮。
但那盏灯亮起来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金色纹路的亮度没变,但它正在以一种很慢的节奏一明一暗地脉动,像一个人在窗帘后面看到你出了门,没有出来送你,只是把屋里的灯打开了。
我握了握拳,站起来,对方远说:“下午发正式的。”
“下午?”
“上午让那台老东西再热热机。跑了二十一年没跑过的活儿,总得让它先活动活动筋骨。”
方远想了一下,点头。“行。下午两点。”
我走出气闸舱的时候,手里还夹着那根没点的烟。走廊里的灯光比凌晨明亮了一些,有人在远处走动,食堂方向传来了第一波早餐的动静。
我站在走廊中间,把那根烟叼在嘴上,还是没有点。
方远跟在后面出来,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咖啡。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没停下,只丢下一句:“下午两点。别迟到。”
“你也是。”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变远,然后消失在拐角。
我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上拿下来,看了一眼。烟身被我咬出了几个牙印。我把烟放回烟盒里,揣进口袋。
下午两点。
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