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方远在食堂堵住了我。
他端着一碗麦片,眼睛底下挂着两片青灰,看起来像刚从信号室爬出来的僵尸。但他精神很好——那种“我熬了一整夜但终于搞明白了一件事”的好。
“吃完饭跟我去趟仓库。”他说。
“仓库?”
“十六号仓库。那台退役的轨道探测器就丢在那儿。”他舀了一勺麦片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陈岳说能调,但得先看看它还能不能通电。我查了它的维护记录——最近一次开机是四年前。”
“四年前?那不如直接给它写副挽联。”
“挽联你留着给自己用。先跟我去看看。”
我三口两口把剩下的面扒完,擦了擦嘴,站起来。“走。”
十六号仓库在前哨站的北翼末端,靠近旧气闸舱。平时很少有人来这边,走廊里的灯有几盏不亮了,地上积了一层薄灰。方远走在前面,手里拿着平板,边走边对照门牌号。
“就是这儿。”他推开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轴发出一种“我很久没被善待过”的嘶哑声。
仓库不大,大概半个篮球场的面积,堆满了各种退役设备:歪倒的仪器架、缠成一团的电缆、几台看不出用途的铁壳子。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停着一台大约两米长的筒状设备,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防尘布,布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方远走过去,抓住防尘布的一角,用力一扯。
灰扬起来,在应急灯的冷白光里像一场小型沙尘暴。我咳了两声,挥了挥手,等到灰尘落定才看清楚那台东西的真面目。
那是一台梭形探测器,外壳是深灰色的合金,表面有几道很深的刮痕,尾部推进喷嘴的位置糊着一层黑褐色的焦化物——不知道是燃料残渣还是太空里沾上的东西。它安静地蹲在支架上,像一头被拔了牙的老兽。
“……就这玩意儿?”
“就它。”方远绕到侧面,用手指抹了一下外壳上的灰,露出底下一行模糊的编号,“DSE-17。十年前在木星轨道跑过三年,退役之后就一直扔在这儿。图纸上说它装了一组长波通讯天线,频率可调。”
“图纸上说?你没亲眼见过?”
“我四年前才到站。它退役的时候我还在地球上大学。”
我蹲下来,打量了一下它的底部接口。标准规格。外壳虽然是旧的,但没有明显的结构性损伤。“通电试过没有?”
“没敢。我怕一插电直接冒火星。”
“那你叫我来干嘛?”
“你是修管道的。”方远拍了拍外壳,“我负责理论,你负责动手。分工明确。”
我想反驳,但想了想,他说的确实有道理。我从工具带上抽出一把螺丝刀,蹲下去开始拆侧面的检修盖板。
检修盖板拧开之后,里面的情况比我想象中好一点——没有老鼠窝,没有明显的腐蚀,但有几根线路的绝缘皮已经老化开裂了。我用螺丝刀挑了一下,碎成几段。
“线路老化。”我说,“得换。”
“仓库里有备件吗?”
“前面维修间有。我去拿,你先拿万用表测测主板的通断。”
方远从工具包里翻出万用表,趴在地上开始测。我走出去找线缆,回来的时候看见他正举着表笔发呆。
“怎么了?”
“主板没烧。”他说,语气有点奇怪,“但有一条数据线的焊点被人重新焊过。手工焊的,手艺一般。”
他指给我看。主板边角的一个焊点上,锡量不太均匀,边缘有一圈不太规则的热影响区——确实跟原厂的机器焊点不一样。
我凑近看了看。“你确定不是出厂就这样的?”
“出厂焊点不会用这么糙的工艺。”方远抬起头看着我,“这台探测器被人拆开修过。不是在官方维修记录里的那种修。”
我俩对视了一眼。
“……林远?”我说。
“不好说。但十年前,能接触到这台设备的人不多。”方远把万用表放下,“先不管这个,先把线换了,然后通电试试。”
接下来一个小时,我们蹲在地上换线、焊接口、测通断。方远话不多,但偶尔会蹦出一两句没头没尾的话。
拧第三颗螺丝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我妈在静海城也修过这种型号的探测器。”
我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但我没接话,继续拧。
他也没继续说。低头把一根线头剥出来,拧进接线端子里,然后用钳子夹紧。
过了一会,他又说:“她当年的工位旁边贴了一张木星的照片。从轨道上拍的,大红斑正好在中间。她说那是她调过的最好的一台设备拍出来的。”
“……后来呢?”
方远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最后一根线接好,放下钳子,拍了拍手上的灰。“通电试试。”
我把电源接上。探测器内部的指示灯闪了两下,然后——灭了。
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从机身里飘出来。
“……操。”方远说。
“你不是说主板没烧吗?”
“主板没烧,但电源模块好像烧了。”他蹲下去闻了闻,“保险管炸了。”
“你刚才没测保险?”
“没测。”
“你他妈是信号分析师还是来烧设备的?”
“我是信号分析师,”他面无表情,“但我没想到你接的线能把保险管炸了。”
“我按标准接的。”
“那你标准太老了。”
我俩蹲在地上,看着那台冒出淡淡青烟的探测器和空气里若有若无的焦糊味。沉默了大概五秒钟之后,我先没忍住,笑了一声。
方远也没绷住,跟着笑了一声。
“行吧,”他说,“拆电源模块。换保险管。仓库里应该有备件。”
他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看了一眼那台探测器。他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不是生气,也不是沮丧,更像是一种“我终于亲手碰到这东西了”的复杂。
“陆沉。”
“嗯?”
“我妈当年也修过这个型号。她去世之后,我在她遗留的个人物品里找到了一张工作日志的复印件。上面写着:DSE-17,通讯模块调试完成,信号链路稳定。准备交付轨道部署。”他顿了顿,“我当时不知道这台机器还活着。”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低着头,正在翻工具包,找保险管的型号。
“那你现在知道了。”我说。
“嗯。现在知道了。”
他把新的保险管递给我,我接过来装进去,合上电源模块的盖子,再次通电。
指示灯亮了起来。绿色的。稳定。
方远看着那盏绿灯,松了一口气。“妈的,总算没白干。”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那台重新活过来的铁疙瘩。它静静地蹲在支架上,指示灯一明一暗,像一颗重新开始跳动的心脏。
“行了,”我说,“接下来就是调频率、对准方向、然后——发信。”
方远把手里的平板递给我看。屏幕上是一组坐标参数,指向木星轨道外侧那片林远曾经标记过的区域。
“你确定那边有东西?”他问。
“不确定。”我把平板还给他,“但林远七十年前就往那边扔了一颗石子,到现在没听见水声。咱们至少得帮他听听。”
方远收好平板,看了一眼窗外。
那道金色的光柱还亮着,穿过冰层,指向天空。
他把工具箱夹在胳膊底下,朝门口走去。
“走吧。先去吃午饭。下午回来装天线。”
我跟在他后面,走出仓库的时候,走廊里的应急灯闪了两下,然后稳住了。
我口袋里的手微微发热。
掌心的金色纹路在暗处亮了一下——像在说:方向是对的。